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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送稿(第1/2页)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后门那条街上亮起了一排路灯,橘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王建国被李建军架着往回走,左腿绊右腿,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走近了才听清楚,他说的不是什么豪言壮语,是“明天请我吃红烧肉”。
李建军问他谁请,他说了一个字……“你”。
李建军冷冷地说,那我自己吃了。
林雪和顾湘走在最前面,手挽着手,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凑在一起哼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
走了几步她们回头朝这边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宿舍楼方向走。
王建国被苏晓禾接过去架住了另一只胳膊。
“卿云你等着!”
他走远了还回过头来冲周卿云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新生军训完我要去校报给你登招亲启事!我稿子都写好了!标题就叫……复旦才子周郎待娶!”
李建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等你语文选修及格了再说。”
苏晓禾在后头捂着嘴笑出了声,被王建国瞪了一眼。
一群人勾肩搭背往宿舍楼方向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成一个不断变换轮廓的黑色团块。
周卿云笑了一下。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身边一直安静走着的齐又晴。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鼻梁的轮廓勾得很淡。
她今天晚上话不多,坐在饭桌最靠里的位置。
他夹给她的蹄髈,她吃了一半。
他讲签售会的事,她听着。
他说村上春树也写到一半想撕稿子,她轻轻笑了一下。
“卿云。”
他看着她。
“又晴,”
他说。
“这几天我要去一趟杂志社,还要去酒厂看看新厂区。事情有点多,可能白天不在家。”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
“你忙你的。我就在这儿。”
周卿云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把他们俩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叠在一起。
他伸手帮她把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睛里的月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想涌出来又被她收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手,把他衬衫领口翻正了,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做得很自然,今天做得也自然。
只是她的手指在他衣领上比平时多停留了一小会儿。
院子里没有人打扰。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的响声像一首很老的歌。
石桌上还搁着白天那把炒瓜子和那两杯凉透的茶。
齐又晴蹲在厨房门口的水池边,把泡在盆里的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被凉水激得微微发红的手腕。
周卿云坐在石凳上看着她。
她在洗一只碟子,手指在碟沿上转了一圈,把不存在的油渍搓了又搓。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只是把洗好的碟子扣在沥水架上,继续搓下一只。
“你上次说,”
她终于开口,声音被水龙头的声音冲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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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要带我去片场看斯琴高娃老师的戏。”
“对。等酒厂新厂区封顶、设备进厂,也要带你去瞧瞧。”
她点了点头,关上水龙头,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好。”
月光落在枝叶间,漏了几片碎银洒在两人之间。
她重新坐回门口的矮凳上,周卿云把石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推到一边。
他们就那么一高一低地坐着,谁也没多说话。
也许过两天又要跑去酒厂,也许明天去了杂志社又不知几点才回来。
可至少今晚的院子里,只有他们。
……
第二天一大早,周卿云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不是天刚亮,是天还没亮透。
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才刚刚勉强能看清书桌的轮廓。
电话搁在书桌上,铃声响得又急又脆。
像是那边的人正用手指在桌上不耐烦地敲。
周卿云从被窝里爬起来,脚在地上探了几下才找到拖鞋。
摸黑走到书桌前,拿起话筒。
“喂?”
“卿云啊!”
李总编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中气足得像刚喝了三碗豆浆。
“稿子呢?你人都回来一天了,稿子怎么还没送来?”
周卿云把话筒稍微拿远了一点。
“李总编,现在是几点?”
“六点一刻。”
“我昨天下午才到上海……”
“我知道我知道,辛苦了辛苦了,稿子呢?”
周卿云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牛皮纸袋。
昨天他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就是怕今天忘了。
《人间烟火:仕》的下半部,厚厚一叠,用红笔改过的字迹还清晰可见。
他对着话筒说:“我吃完早饭就送过来。”
“吃什么早饭!你来社里吃,我让食堂给你留包子。”
李总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干脆利落。
像一个下达了作战命令的将军,不给部下任何反驳的机会。
周卿云拿着嘟嘟响的话筒愣了几秒,摇摇头,去洗脸了。
洗脸水是凉的,激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冲走了。
他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冷馒头,掰成两半,夹了块酱豆腐,边走边啃。
馒头是昨天齐又晴蒸的,放了一夜有点硬,但嚼起来麦香很足。
酱豆腐的咸辣味在舌尖上炸开,比什么早饭都提神。
《收获》杂志社的办公楼还是那副老派文人的做派。
灰砖外墙,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竹叶尖发黄卷边,一看就是被茶叶水浇多了。
周卿云推开总编办公室的门,李总编正站在窗前。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外面印着“劳动人民最光荣”几个红字。
字已经磨得斑驳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搪瓷。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周卿云的脸。
越过他寒暄的笑容,越过他手里拎着的那个帆布包。
直直地落在牛皮纸袋上。
周卿云觉得自己今天在李总编眼里就是个送快递的,那个纸袋才是正主。
他把稿子递过去,然后就在李总编的眼中彻底变成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