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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武侠系统。”水云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郑重，“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乱动、别多想，只用你的第一直觉回答我就好。”
唐言当即坐直了身子，等待提问。想到水云也许会问出的话，她的心也跟着牵动起来。
“唐言，你相信恶有恶报吗？”
唐言能感觉到水云掌心传递过来的清凉，月光在空地上投下了长长的一条白线，唐言闭上眼睛不再看它。
她没想到水云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答案脱口而出：“‘恶有恶报’那是弱者的自我安慰，我只相信恶人自有恶人磨。”
紧贴在后背上的手掌有一瞬间的僵直，水云沉默片刻，她在思考一个唐言先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你觉得，自己是那个恶人吗？”水云的语速放慢了些，“你本身体质就比常人要弱，郁结淤堵，阳气自然无法疏通。既然在黑衣人的事件上你问心无愧，那必然是有其他事情困扰着你，你觉得是什么？”
唐言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担心水云等久了要催，她坦言道：“我不知道。你说的郁结淤堵……是指结节吗？我这几年体检倒是经常查出结节。”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开玩笑似的轻松，相比起颈椎病和腰间盘突出，结节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喜欢生闷气吗？”
“上班哪有不生气的，可总不能因为生气，就和同事打一架吧？”唐言的本意是在开玩笑，可水云并没有笑。
水云轻轻移开了支撑在唐言背后的双掌，却没有将手收回去，而是换了个角度从她的腋下穿到身前，将人环抱住了。
肌肤相贴的瞬间，水云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冻僵的鱼，一头撞进了油锅里，油花溅了一地。
茉莉的香气从身后逼近的那一刻，唐言的呼吸也跟着停顿了一下。“咱们不是……”
“只要接触就可以，姿势无所谓的。”水云柔声道，“我这样，你是不是能放松一点？”
唐言想说这个姿势让她更紧张了，可她又实在说不出口，水云身上传来的淡淡凉意的确让她体内躁动的阳气得到了缓解。这样互补的体质，如果不是天生一对，简直说不过去了。她被自己这样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结果发丝就蹭在了水云的脸上。
水云只当她已经放松下来，便继续询问道：“上班生气可以理解，那其他时候呢？”
唐言终于重新睁开眼睛，先前从窗帘缝隙中钻进来的月光已经换了一个位置，正缓缓地朝着床铺的方位移动。她此刻背对着水云，看不到那双令她心心念念的眼睛，只觉得心中空荡荡。
她迟迟没有回答水云的问题，水云也没有催促，搂在她腰上的双臂更紧了些，像是抓住了一个溺水的人。
唐言抬手按在水云的手腕上，却只是用指尖轻轻触盆，她的掌心不敢再贴近半分了。
“最近几年，我家里发生了一些大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
水云没有回应，而是等着她继续往下讲。
唐言忽然觉得嗓子干哑，她想喝杯水，可心里又很清楚，这并不是一杯水就能解决的。“这个话题……有点私密了。”她终于卸下浑身的紧绷感，往后靠了靠，“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讲。”
水云环抱着她的力道没有丝毫变化，她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唐言的发丝。这个姿势如果是别人做起来必然是极暧昧的，可是放在水云身上，却只像是一只大型的抚慰犬在紧贴着主人。
“没关系的。”她轻轻呢喃着，“不想说就不说。”
唐言低下头，借着月光，她终于看清了水云的手腕，也看清了按在她手腕上的自己的手。
水云的手指比她长一些，也细一些。而唐言的手因为每年冬天都免不了要受冻，皮肤组织早已形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因而看起来粗糙厚重，远不如水云那样漂亮。可当她的手掌覆在水云的手腕上时，体会到掌心传来的严丝合缝的触感，她又觉得一切本就该是如此。
她曾在夜深人静时给水云讲述过许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可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些事情是她早已经决定要独自扛下来的，说了显得她无能，不说……却又造就了如今阳气紊乱的局面，进退两难。
“我不是不想说。”唐言的声音有些紧张，“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又怕你听了不耐烦。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说了倒显得我矫情。”
水云没有催促她，而是反问道：“有关你的事情，我哪一次不耐烦过？”
月光又朝着床铺的方向挪动了几分，洒落在唐言身前，距离水云的双臂不到一尺。月光不似太阳那样强烈，也不会怂恿她做任何事，所以当唐言拉起水云的手腕时，她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她将水云的手缓缓往上抬，最终停在鼻尖处，轻轻嗅了嗅。
茉莉，永远都是茉莉。
水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我跟你说过，我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我和弟弟是阿嬷养大的。”
水云点点头：“你说过很多次了，我记得。”
“小时候被人期付的事，你也都知道了，那就从初三讲起吧。”唐言深吸了一口气，娓娓道来，“初三那年，我爸出了车祸。很突然，前一天他还在电话里说要给我妈过生日，到时候让我隔着电话唱生日歌，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
“抱歉。”水云的声音很低。
“没关系，从我记事以来他们就不在身边了，所以……我们之间其实没有太多亲情。”唐言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也在跟着颤抖，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阿嬷只有这一个儿子，当时她受不了打击，没过几个月也跟着走了。”
时至今日，唐言仍能想起那天晚上，她和弟弟跪在阿嬷的床前叫喊。
村里的老人说，人快死的时候，子孙一定要在旁边大声哭喊，以尽孝道。可唐言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能留住阿嬷的魂，她是亲眼看着阿嬷走的。阿嬷的脸型偏窄，吃胖了以后才显得好看，可那天晚上，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再也没了生机。
“阿嬷特别好，她走的那天晚上，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她一直撑到雨停了以后才咽的气，让我和弟弟去报丧的时候能安全一点。”唐言说到这里时，又沉默了很久。
水云也静静地等了很久，始终没有催促她。
唐言放开水云的手，在脸上胡乱摸了一把，才哽咽着继续道：“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丧事是姑妈操持着办的，我妈从头到尾都没有回来过。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工作忙不开，让我俩以后跟着姑妈好好过日子。”
水云把手搭在唐言的手背上，摸到了一手的潮湿。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唐言，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我都在听着。
我很清楚你把伤口撕凯是在重新经历一遍当时的痛苦，但这一次，有我在身边跟你一起分担。
“后来，我们俩就搬进了姑妈家。姑妈家里也有孩子要养，我们虽然是亲戚，但其实和寄人篱下没什么区别。我弟那时候还小，经常因为多吃了一块肉就被念叨半天。后来我们就学着懂事，多帮家里干活。可是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我犯了个大错。”
“你做什么了？”
“我拿石头，砸了堂哥的脑袋。”
水云愣了一下，正要询问原因，唐言却已经跳过了这个话题。
“因为这件事，姑妈把我们大骂了一顿，又在电话里和我妈吵了一架，后来我妈就把我们接去了天津。她说我们只要好好读书，别的都不用管，但是北方的环境、北方的人、北方的风俗习惯，这些对我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我不想待在天津，我想回阿嬷家里。”
“你在天津生活了多久？”水云问。
“高中三年。后来我考进了北京的大学，毕业以后也留在北京，直到现在。”唐言道，“其实高中三年我是住宿的，只有假期回家。我以为我们能重续亲情，我妈对我很好，可是我什么都不敢跟她说。”
“不敢说？”
“我害怕她。”唐言缓缓道，“我怕说错了话惹她生气，她又要抛下我们了。”
水云蹙眉：“你的安全感太低了。”
唐言点点头：“为了获得安全感，毕业以后我就努力攒钱，想着很快就能买一套自己的房子。等我有了家，就再也不怕被人抛下了。去年，我终于攒够了首付，只差在燕郊选一个好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我妈查出了癌症。"
水云摩挲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攒的那些钱，全给她治病用了。我弟还在上大学，学费也是我出。本来我工作了这么久，领导也还算看得上我，可因为去年我时不时就要请假去医院，说好的升职加薪也黄了。每天加班，累得像条狗，到头来房子没买成，家也没个家样。”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淡了，眼神里只有悲凉。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一是身边没有人可倾诉，二是说了也改变不了命运。这世上比我惨的人多了去了，我这点苦算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伴随着心跳在耳边波动着。
水云的手终于再次动起来，这次不再是摩挲，而是紧紧握住了唐言的手。她们掌心相贴，十指相扣，仿佛按住了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痛苦是不分等级的。”
“什么？”唐言歪着头想看她，却被水云用额头轻轻顶了一下。
“你只是摔倒擦破了皮，可别人节支了；你只是节支，可别人连命都没了。难道就因为这样，你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了吗？连诉说痛苦都会觉得自己太矫情吗？”水云的声音难得有些颤抖，“痛苦是不能比较的，就算只是擦破了皮，也会疼啊！”
唐言放松了身体，把全部重量压在水云身上，喃喃道：“明明经历这些事情的人是我，我都已经不在乎了，怎么听起来你比我还难受？”
“我在乎，你心里有一道坎，如果不重视的话，它会影响你的未来。”水云用空闲的那只手轻轻将唐言的身体转过来，两人面对面坐着，虽看不清彼此的神色，却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她郑重道：“唐言，你这几年一直在撑着，这是硬撑。你觉得只要撑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有些东西不是你硬撑就能过去的，它会在你的身体里留下痕迹。”
就像是沉入河底的石头，一两块倒无所谓，可当石头越堆越多，河水就会被阻塞。
唐言的眼眶有些发酸，即便知道水云看不到她，仍然会觉得难为情。“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早该学会控制情绪。”她的声音沙哑，“却还是什么都办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