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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养禽没前途
唐言掰着鸡嘴，水云将一小勺混着药物的饲料喂进去。
小鸡扑腾了两下便放弃抵抗，老老实实地吃了饭，然后缩到角落里窝着，像是在生闷气。
唐言才不会像这只小鸡一样生闷气，她决定效仿水云的行事风格，有话直说。
“你说吧，我会帮你保密。”
水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最后深吸一口气，坦言道：“其实，我看不见。”
唐言歪着头，又重新抱住一只病鸡，掰开了嘴。“看不见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水云道，“我是个瞎子。”
鸡舍里安静了一瞬，就连唐言怀里的小鸡都愣住了。
唐言坐在小凳子上，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而水云看不到这一切，她手里还拿着勺子，正准备挖一勺饲料。
唐言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啊？”
水云低垂着眼睛，缓缓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理解……”
“这也太难理解了！”唐言惊讶得甚至顾不上社交礼仪，直接打断了她的发言，“咱们认识这么久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过。现在你告诉我，你是盲人？”
水云那双眼睛除了颜色浅一点、看上去冷淡一点以外，与健全人根本没有区别。她会眨眼，会转动眼珠，会用眉眼配合着表达情绪，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瞎子的眼睛。
如果不是唐言今天提出让她去捡粪，她也许真的能瞒一辈子。
“我又没说过自己能看得见，你可不能怪我隐瞒。”水云说得理直气壮，“我虽然是个瞎子，但不太影响行动力，你也不要嫌弃我。”
是了，水云虽然是个瞎子，可她平日里走路、吃饭、练剑，从未有过任何不对劲的举动。
就连之前和蜈蚣达架时也只是实力差了些，视力上完全看不出劣势。
坚信唯物主义的唐言此刻提出了一个几乎颠覆她认知的问题：“难道你修炼了法术，能‘看见’什么‘东西’？”
“我没练过那种法术，但视力的确异于寻常盲人，这是天生的。我生下来就能看见人身上的气，所以平日里走在街上不至于撞到人。可光是能看到气，还不足以让我行动自如。”
水云说地很慢，一字一句都要细细斟酌，像是生怕自己不小心说了哪句话会惹唐言生气。
“因此，我只能借助外物看东西。”
“借助什么？”
“玩家的眼睛。”
“什么意思？”
水云放下勺子，伸出手，轻轻抚墨着唐言怀里的鸡。她的手搭在鸡背上，力量和角度分毫不差。
“我与你的视力是共享的，你看到的画面我都能看得到，你的视觉就是我的视觉。所以，只要你在我身旁，我就是个视力健全的人。但如果你不在，我不知道附近有什么东西，到了那时候，我就像个真正的瞎子了。”
水云将这些话一股脑地说出来，完全不给唐言留下反应的时机。
窝在唐言怀里的小鸡挣扎了几下，唐言这才放开了它的嘴。
这小鸡也是个机灵的，从她怀里跳下去后，干脆地强咽了几口饲料，然后与先前那只病鸡一同去墙角窝着了。
“可是……我们又不是时时刻刻在一起的，比如我去喂鸡，你去挑水，你如果看不见，是怎么挑的水？”
唐言试图消化水云提供的信息。
水云上次的确在自己离开以后就拒绝了给鹿蜀毛分色的任务，她也曾在丽穰县找了好久才找到了近在咫尺的醉香楼，这些都不是意外。
可她每天都能准确无误地去挑水，从未掉进过河里，这又如何解释呢？
水云道：“万兽山的环境是你第一天开创造模式就设置好的，你装修的每一处我都‘看’到了，也都记在心里，所幸我的记性还不算太差。”
即便有些地方容易走岔路，她也用自己的方式做了标济，比如修了那条上山的路作为盲道。
她往日里清扫禽舍中的粪便，即便看不到地上的情形，只管从头到尾扫一遍也差不多了，有些疏漏的地方下次再扫就是了。
可这次捡粪不同，粪便一旦清理不干净，下了雨之后寄生虫随着雨水一同汇入丽鹿河，下游必然会遭难。
“所以，你这个……”唐言的声音放轻了，生怕自己说错了话、用错了词，让水云听了不舒服。
她斟酌片刻，才总算找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词。“情况，对，你这个能和别人共享视力的情况，也是天生的吗？”
水云点点头，她的脸上没有丝毫遗憾，只有纯粹的歉疚。
“我可以通过游戏管家的身份，同步玩家的视角，这是我唯一能看见东西的办法。你如果介意的话……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控制。”
她说着，那双浅色的眼睛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像是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于是更加素无忌惮地袒露心迹。
“你的眼睛很好，我看见了你眼中的我，心里很高兴。”
唐言的心被这句直白的“高兴”搅得跳错了一个节拍。
她沉默片刻，心里很想问水云能看到多少自己的视角，是不是包括……洗澡？可这种问题光是问出来都足够让人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又哪来的胆量去探听答案呢？
思索之后，她也跟着笑了笑，暂且跳过这个话题。
给鸡鸭喂过药之后，唐言终于起身，她低着头忙活了半天，这一抬头，脖子嘎嘣一下。
“怎么了？”水云一听那声音就知道唐言此刻必然不舒服，可她只听出声音似乎从颈部的位置传来，却看不到唐言此刻的表情。
这便是她身为盲人最大的困扰。
“没事，就是想了一下，不疼。”唐言摆摆手，又觉得既然水云看不到，也没必要做这些多余的动作。
可转念一想，水云先是水云，然后才是一个视障人士，她从前待水云如何，往后自然也该如此。
水云道：“那今晚我给你按摩。”
“盲——”唐言张了张嘴，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天都快黑透了，九娘还没回来，左右也没什么要紧事，咱们也出去帮忙吧。”
水云跟着走出鸡舍，顺手捞起了靠在墙壁上的铁锹。
吕九娘已经将鸡舍附近的粪便清理干净了，两人便动身去了稍远的地方。
除去日常放牧的这片围栏以内的区域，就只有通往河水下游的那条小路附近存在粪便。那条路唐言最熟悉，水云铺的每一块石头她与鸭子们都踩过。
趁着天色还来得及，唐言将这条路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看过了每一处粪便的位置。
她虽记不住这么多零零散散的地方，可水云的记忆力好，当她从山脚折回来时，水云已经一锹一锹地清理小一半的粪便了。
水云将土铲进木桶里，她的力道很稳，铲土的位置和厚度也准确无误，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瞎子。
只有唐言知道，她光是能记住那些粪便的位置就已经很厉害了。
“你这记性但凡分我一点，我考个职业资格证书也不成问题了。”
水云手下的铁锹一刻也没停，只在铲土的间隙抬起头询问：“什么证书？”
“就是……”唐言支支吾吾了半天，却发现她从事了四年的工作在这一刻竟然变得虚无缥缈。
她仅仅在万兽山上生活了四个月，可这四个月的快乐却足以抵消工作中大半的麻木了。
“哎呀，总之就是很厉害的证书，我考一次没过，后来就没空再考了。”
太阳彻底落下山之前，三人终于清完了粪便，紧接着又是繁重的工作。
唐言把粪便收集起来只等着明天堆肥，又用铁锹将鸡舍周围的土翻开，她下山去摸了些育沛回来，将它们零零散散地播在土里。
水云忙着去后山砍了几棵树，搭一个方便小鸡落脚的架子。
而吕九娘洗完手就去做饭了，晚饭是在屋前的院子里吃的。
针对本次毛细线虫感染事件，唐言做了简要的总结。幸亏她们发现得早，除去最初的那只小黄鸡外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这次的寄生虫感染绝对与先前那些村民上山脱不了干系，但现在追责已经没有意义了，关键是以后如何做。
如今万兽山已经用护山大阵封锁，外面的人进不来是好事，可自家的人平日里下山也要谨慎。
当晚一场大雨将万兽山上冲得水土流失严重，只盼着剩下的那些野草能尽快将土坑重新占满。
月亮很圆，唐言手里摩挲着水云先前打捞上来却没用掉的育沛，琥珀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青白色光晕。
水云洗漱之后回到屋子里，在她旁边坐下。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以往这个时候，禽舍那边或多或少还会传来一些动静，今天安静极了，却也不会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你说，崔家那边怎么还没消息？”唐言问。
“你已经问了好几天了。”水云无奈道，“崔老爷都没急呢，你急什么？”
唐言道：“可你们不多不少只定了一个月的期限，这不是太赶了吗？难道崔家愿意为了那个莫须有的可能性，再多等上半个月？”
“愿不愿意等，是崔老爷的心性。”水云缓缓道，“但能不能摸出来，就要看咱们的本事了。”
唐言可不懂号脉，看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来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二天早上，唐言起了个大早去查看禽舍的情况。
地上有几滩粪便，和之前的不同，这不是那种稀烂的黄白色，而是成型的、带着小颗粒的正常粪便。她从外面捡了根树枝拨开粪便，看见了那些毛细线虫的尸梯。
白色的线虫已经完全僵应了，被粪便裹着排出体外，数量虽不多，但也足以让她意识到昨晚的药物见效有多快了。
“水云！九娘！”她冲出禽舍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恨不得当场捧了一小坨粪便出去给她们看。
“虫子排出来了！”
水云是后一步进入禽舍的，她早晨被唐言起床的动静吵醒，便再也睡不着了。
她原本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忽然听见唐言大喊她的名字，虽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是立刻冲进来，仓促间差点被门槛绊倒。
吕九娘紧随其后，她小跑进来时手里还拿着铁锹。一进门就看到唐言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指尖几乎要贴上那一滩鸡粪，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真的有用！”吕九娘也跟着蹲下来，仔细瞧了瞧，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治疗寄生虫的药不是吃一顿就能彻底解决问题的，今天还需要接着喂。早饭依旧是唐言亲自拌好的，由她掰开鸡嘴，水云往里面喂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