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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岭？”
“就是新疆帕米尔高原一带。”水云轻声提醒道，“那里盛产野葱，因此得名。”
唐言道：“道长去那里做什么？”
清玄道长摆摆手：“实不相瞒，我这次下山，为的就是去葱岭看一眼，只是赶路时不时就要撞上邪祟，因此耽搁了。玉清宫的古籍中曾有记载，昔日的天柱遗迹就在葱岭附近，可关于天柱的记录少之又少，因而我一直想去看个究竟。”
因为想去看看，就这样下山了。
“两位。”清玄道长背起包裹，缓步从房间里走出来，朝着两人拱手道，“贫道此番下山，最大的幸事就是遇见了你们。东屋的摆设用具我没带走，留下的留给李姑娘用吧，她身子弱，住在北屋恐怕不妥。”
唐言与水云也拱手回礼，这一个月的相处着实令人难忘。
清玄道长走的时候，院子里的风还在吹，两只大鸟在鸟窝里闭目养神，阿兄阿妹早已经飞上侧柏粗壮的枝干，从容地梳理羽毛。李自清已经睡着了，整座院子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仿佛从未有人离开，一切都停留在了最美好的时候。
唐言轻轻叹了一口气，收起了心中的不舍。她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既然选择了帮助李自清，这条支线任务就不是短期能结束的。唐言早就看开了，晚些时候再回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明明可以当个人……”水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难得的迟疑，“你说她为什么一定要做妖怪呢？”
唐言转头看着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当人太苦了，当妖怪不好吗？”
水云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唐言道：“也许当妖怪很苦，可是当人也没那么轻松。她爹娘都死了，弟弟也没了，李家又是家大业大，孤女回去只有被人惦记着吃绝户的份。与其遭人算计，倒不如找个荒无人烟的洞府里闷头修炼，无聊了至少还有姐姐陪她说话。”
水云依旧没有回答，唐言歪头看过去。阳光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双眼睛半眯着，看不清眼底的光。
“你好像已经习惯这个世界了。”水云终于开口，“你觉得李自清的选择很对，她该与虞姝媚共同生活，即便是成为妖怪。那么你呢？”
“我？”唐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水云道：“你是不是……也不打算回去了？你总说做人太苦，其实说的不是做人苦，而是回到现实世界苦，对吧？”
唐言的呼吸凝滞了一瞬。她几次张口，却实在无法对着水云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水云破天荒地拉着唐言坐在台阶上，抬手招呼着阿兄阿妹从树梢上飞下来，落在唐言怀里。
唐言撸着两只小鸟，挑眉看她。“这是做什么？”
“你前些日子虽然精气稳固，但阳气紊乱的毛病还没有彻底根治。今日时机正好，不如再同我聊聊天？”水云戳了戳阿妹的羽毛，阿妹回身去啄她的手指，唐言便一动不动地任由双方打起来。
“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唐言如今再回想那个充满悲伤与泪水的夜晚，心中总觉得难为情，“原来阳气真的与情绪有关，我还以为是被人下了咒或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她开了个小玩笑，怀中的小鸟却被她捏得叫了一声。唐言赶忙松开手，两只小鸟没有离开，只是抖了抖羽毛，重新找个舒服的姿势卧下。
夏末的风吹起唐言鬓边的碎发，几株枯草打着滚飞过来，在寂静整洁的院落中格外突兀。这是她们共同经历的第二个秋天，唐言依稀想起去年她为了去寻找蜈蚣，独自翻山越岭。那个晚上，水云是伴着凤凰的光芒朝她飞奔过来的。
似乎从那个时候起，水云在她心中就与别人不同了。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听我说吧。”水云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曾见过太多人，他们明明是活人，身上却没有人气，变成了行尸走柔。一心沉迷于幻想和谎言中的人，哪怕你拉了他一把，他也还是会找机会再次沉伦，这是一种瘾。”
唐言揉着小鸟的手顿住了。“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又一团枯草飘过来，落在了唐言伸手就能抓到的位置。可她没有伸出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水云转过头来，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看不见唐言，却能看见此刻唐言眼中的自己，她此刻的目光是那样坚定，仿佛要凿穿一块顽石。
“人不是只有在阳气散尽时才会死，当它低到一定程度，也会陷入死局。”她的声音淡淡的，“那些人的阳气已经不多了，但你不一样，你身上的阳气很充沛，你还有精气神，你还想活下去。所以无论如何，我要让你好好活着，而不是沉溺在幻镜里。”
唐言沉默了，她早知道两人之间必然要经历这一番探讨，可当水云正式开口时，她的心还是忍不住颤动了一下。
她低着头，终于微微向前倾身，抓住了那团枯草。她的动作很慢，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压到了怀中的小鸟，两只鸟叽叽喳喳地叫起来，抱怨她的粗心。可在照顾小鸟这件事情上，唐言从来没有粗心过。
“谎言有什么不好的？”唐言终于开口，“我在这个世界里不愁吃穿，不用朝九晚五，不用还贷款。我每天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有那么大一座万兽山可以规划经营，有这么大一方世界等着我去探索，有什么不好的？”
水云缓缓道：“可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打起来！
第76章别生我的气
时间过得飞快，两人还没有吃午饭，午后的阳光就已经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了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块块细碎的光斑。
阿兄阿妹又飞回树枝上，鸟翅的震动声终于打破了这份平静。
“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唐言的语气越来越快，“这里发生的故事不是真的，可我收获的快乐是真的，我能交到朋友是真的，就连你此刻在我面前也是真的。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比现实世界真实多了。”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劝我回去是好心，可是现实对我来说太苦了。如果你爱我——”唐言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这个词在她的世界里太过陌生，烫得她喉咙生疼，“我是说，如果你在乎我，你应该支持我的选择。”
院子里的风停了，水云依旧坐在石阶上。她的身体没有动，可表情变了变，那是一种唐言从未在她脸上读到过的情绪。
“唐言，我不会支持你的。”水云喊了她的名字，这意味着接下来将会是一段极为正式的发言，“你在游戏里做的每一个选择，善良好，恶也罢，我都会陪着你。可唯独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让步，这是原则。”
唐言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水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描绘得温柔动人。可此刻的水云正板着脸，那双总是冲她微微弯起的眼睛里，严肃的情绪一览无余。
唐言忽然觉得不舒服，她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就像是……那群曾经抢夺她东西的孩子。她猛地站起身，声音也顷刻间冷下来：“水云，你只是一个游戏管家，按道理讲，你是服务于我的。我要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与你无关，你凭什么反对我？”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唐言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她的脑子没及时反应过来，此刻再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她看向水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受伤的神情，甚至连细微的凝滞都没有。这样的态度却让唐言心里发慌。
水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声音和此刻的表情一样平静：“就凭你曾经给我下过命令。你让我做自己，让我遵从本心，我当时答应了。”
唐言的确说过这样的话，那是先前她们在沧州时说的。那时候水云拼死救她，唐言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肯为她献出生命。而此刻，这个人却像一道碍眼的篱笆，生生挡在了她与理想世界之间的那条通道上，逼得她进退两难。
水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你的话，遵从本心。而我的本心就是要你回到现实世界，要你好好活着。先前把你骗进来，只是因为……我想让你歇一歇，歇够了再上路。”
唐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水云起身拍拍道袍上沾的草屑和灰尘，她背对着唐言，脊背挺得笔直。“我不会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留在这个世界里，你真的能甘心吗？”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屋了，留唐言独自坐在石阶上。
两只小鸟在侧柏上各自鸣叫，带来鲜活的生机，唐言的心底却像是结了一层冰。她没有着急回房，而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风吹得滚来滚去的枯草。她们刚来村里时，院墙角落里充满了绿意，如今仅仅是夏末的风一吹，这些草便迫不及待地枯黄败落。
当真是无情无义。
可草叶枯萎得再快，也是慢慢变黄的，从来都没有一夜之间枯死的道理。唐言盯着那片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没有哭，只是走投无路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没有再主动开口。
沉默像是一层薄薄的窗纸，谁也没有去戳破，可当日子渐渐过去，那层薄如蝉翼的纸就变得厚实起来，阳光再也无法从中穿透。唐言每日里给小鸟喂食，水云则专心为李自清讲解法术的原理，白天她们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到了晚上，那张拥挤的小床中央也多了一条沟壑。
水云几次在深夜中想要越过那条沟，却都忍住了，她背过身去，逼迫着自己静下心来。每当这个时候，唐言的眼睛总是紧闭着的，生怕一不留神便睁开了眼，让水云发现她此刻也没能安然入睡。
唐言体内紊乱的阳气没有再暴动过，反而是阴气愈发强盛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个局面，那天没过脑子说出的话的确太伤人，倘若水云怨她、骂她，唐言都能顺理成章地接受。可水云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悲伤或生气的情绪，这反倒让唐言犯了难。
想到矛盾所在时，唐言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曾经也是在这样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她独自面对北客房里的僵氏。那时候，她多么希望水云能赶回来救她，似乎只要水云站在她身边，一切都变得轻松了。
“也许命运就是这样不公平吧？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有父母长辈疼爱，不用为了买一小袋零食攒钱，也不会在受期付时没人撑腰？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每天最烦心的事情是挑选哪件裙子去聚会，而有的人兢兢业业干了四年攒下来的钱一下子就打了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