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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点点头：“老话说，善游者溺，善骑者堕。”
唐言眉头紧锁，正要说她乌鸦嘴，却听水云继续道：“老话也说，至亲至近，至疏至远。”
最靠近你的人，或许也是最看不透你的人。
唐言的指尖无意识地摸向那枚粉色毛球，犹豫片刻终于打破了持续将近一天的沉默：“这是谁送给你的？”
“什么？”
唐言将荷包从怀中取出，那毛球在坠在上面，绒毛细腻柔软。
水云坦然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时候她有两个毛球，就把其中一个送给我了。”
“男的女的？”这个问题本不该提，可唐言心中憋闷，如果得不到答案，恐怕两个人都不好受。
“女的。”水云这次回答得更加干脆了。
唐言问得也愈发起劲：“她现在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们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再见过了。”水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怀念，却并无悲伤。
原来……仅仅是童年时期的玩伴吗？唐言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却疏远了原本最该亲近的人。她没有再问两人为什么多年未见，既然水云说这毛球很重要，那她平日里小心着就好。
长江的水很绿，两岸是连绵的青山，青山上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唐言远眺着梯田中弯腰劳作的几个农户，又回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往后退，风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头几天还好，他们是在长江上行驶，水面宽阔，风平浪静。可出了海以后，船就开始晃，唐言虽不晕船，可这样颠簸了几天下来还是把人颠瘦了。水云这一路上倒还好，她每日只管陪在唐言身边，把长剑搁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唐言站累了，便坐下来倚靠在水云身上，水云总是一动不动的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蛄蛹两下，寻找一个舒服的坐姿。
周家的船工都是懂事的，船上十几个青壮年对她们格外尊敬，平日里知道两人不爱与人交往，便鲜少出现在她们面前。没有人看着，唐言总是肆无忌惮的没个正形。
“已经出海五日了，两位可还习惯？”蒋栾来到甲板上时刻意发出了些声响，他手里正端着两碗姜汤，“我听伙房的人说，你们今日早饭只吃了一个鸡蛋，可是晕得厉害？”
“多谢了，这几天实在没胃口。”唐言接过他递来的姜汤，分了一碗给水云。
蒋栾道：“二少东家说了，两位是贵客，绝不能有闪失。您想吃点什么，只要是这海上能钓到的，我们都钓来试试。”
唐言喃喃道：“我想吃烤鱼……”
蒋栾惊讶：“烤鱼？”船上几乎每天都在吃烤鱼，也没见唐言哪次说过烤鱼好吃。
水云道：“这几日饮食太腥了，该吃些重口的。伙房里可有胡椒、花椒和青梅？”
“有的，只是青梅大多已经泡酒了。”
“无妨，劳烦你跟周公子请示一下，让贫道去做两道烤鱼。”
蒋栾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开了。
唐言揉了揉肚子，腹中空空。
货船的伙房是严禁外人进入的，这几日的烤鱼完全不合唐言这个现代人的口味。她头一次吃时还有些新鲜感，吃第二顿时就受不了海鱼的腥味了。“淡水鱼多好啊，为什么他们在长江时没有多捞一些呢？”
“纵然多捞些鱼，五天的时间也吃完了。”
“也对，还得看咱们水云道长的手艺了。”
唐言举起手中的那碗姜汤，与水云碰了碗，两人各自干了。姜汤里没有放糖，辣得唐言直皱眉，但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
没过一会儿，周澜亲自过来，与她们说明了伙房的情况后才领着人过去。
船员虽然对唐言和水云百般尊敬，伙房的人却是瞧不上一个道士的。他们在这船上做了十几年的饭，烤出来的鱼不说百万，也有十万条了。新上船的年轻人口味各有不同，伙房向来主张爱吃不吃，饿急了自然就吃了。
他们这些粗人可不像两位道长金贵，吃不顺口还能来伙房亲自做饭。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尾舱已经支起简易的铁架，炭火噼噼趴趴燃得正旺。
水云拎着刚处理干净的海鱼串上架，她烤鱼的手艺实在算不上令人惊艳，对火候的把控全凭感觉，用料却十分讲究。手边虽是货船上仅有的寻常香料，经她一番简单炮制，立刻分出了截然不同的风味。
她将晒干的姜片碾碎成细末，混着粗磨的胡椒末调成辛香腌料，又取了些泡过酒的青梅捣碎成泥，对上少许糖做成了酸甜口。没有复杂的佐料，仅仅靠着切配研墨，就轻松凑出了两样口味。
她这次要烤的也是两条海鱼，一条给唐言，一条给周澜。
鱼肉在炭火上冒出油花，独特的香气顺着海风散开，原本腥气逼人的海鱼经过腌制后腥味大大减弱，鲜香扑鼻。待到烤熟之后，水云将辛香口的鱼给了唐言，酸甜口的给了周澜。
周澜倒也没打算吃独食，他将鱼肉分出几小块，给了伙房众人。
这鱼肉入口，滋味层层分明。酸甜最是解腻，伙房里原先还对两人多有不满的一群人纷纷咂舌称赞。
“寻常的香料竟能调出这般滋味，水云道长真是奇了！”
“若是市面上的香料都如这般精细炮制过，只怕价钱稳稳要翻上一倍都不止啊！”
周澜听着众人议论，指尖轻轻捻着剩下的香料。周家的船与寻常货船无异，都是从南往北运送丝绸茶叶，再从北往南运皮货山货的。山东虽也产花椒，却没有水云道长这样的做法，若是将这做法传过去，也能赚不少钱。
他心里盘算着进入山东港口后就与当地茶馆酒楼商讨一番，并未细听唐言夸赞水云时那一连串不重样的溢美之词。
吃过饭后，唐言总算精神了许多，便扭头看向周澜。
周澜平日里很少露面，唐言每次问起来，船工们都说二少东家在船舱里盘货。也不知周家装货时是有多不仔细，这盘货能盘上十天。“周公子，今日真是难得能见面。”
周澜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这些时日确实对两位道长多有疏忽。平日里虽然交代了蒋栾把人照顾好，可她们长久见不到管事的人，心中到底会有所顾虑。
他冲着唐言笑起来，鬓角的碎发被海风吹得张牙舞爪，一双眼睛却亮得发光。“在下平日里闲不住，因而常去底舱盘货。蒋栾平日里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两位只管来底舱寻我便可。”
三人在尾舱的甲板上坐着，蒋栾见状也跟着凑过来，同他们一起吹海风。运货的日子总是很无趣，若不找一个能让自己坚持下去的事情，在海上漂流半个月必然要被憋疯了。
“照咱们这个速度，还有多久能到山东？”唐言问道。
“若是天公作美，五日以内也该到了。”
“如果赶上风暴呢？”
“那二位道长这一趟可真是来着了。初春时节要在海上遇到风暴可不容易，若是真碰见了，反倒稀奇。风暴会卷上来不少海底的鱼虾，咱们的烤鱼也能多几种口味了。”
周澜的话一下子击垮了唐言忧虑的情绪，富贵人家的公子，言谈举止总是让人觉得舒服。
唐言看向蒋栾，询问道：“蒋大哥是一直跟着周家的？”
“我十五岁就跟着东家跑船，跟了十年，后来东家不出海了，又跟着少东家干了六年。”蒋栾说起这个，脸上不由得扬起一抹自豪的神色，“头两年是少东家独自出海，后来二少东家也来了。”
“我这身本事还是蒋栾教的。”周澜回忆起当年的事，语气中满是唏嘘，“兄长那时候总不让我上船，说海上风浪危险，兄弟俩总得留一个在家里。我劝他留下，他将来是要掌家的，总漂在海上怎么行？可他性子倔，我比他还倔，我们俩就这么僵持到……到去年冬天。”
唐言轻轻叹了一口气，靠在水云身上。“周家这一代只有你们两兄弟吗？”
“没错。”周澜见唐言靠在水云身上，他便也不动声色地往蒋栾身上一靠。“兄长叫周仓，比我大两岁，他从十岁起就跟着父亲跑船，比我有本事。我原想着等他成家立业，我也好安心读书，如今也做不成了。”
蒋栾没有躲，只是由他靠着。“少东家性子稳，沉得住气，是做掌柜的料。二少东家也是个能吃苦的，在海上什么脏活累活都能跟我们一起干，对这水路比少东家还熟。平时走水运，都是两位一起上船，少东家管账、管买卖，二少东家管货、管船。”
兄弟情深，本该如此。
唐言听着，也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唐望。父母进城务工的那些年，她与阿望也是一个负责做饭，另一个负责下地，两人配合着照顾年迈的阿嬷。想到这里，她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微微朝天空望去，眨了几下眼睛。
她以为这个动作足够自然，对面的周澜和蒋栾都没有注意到，偏偏忽略了水云与她共用一套视觉。垂在身侧的手被水云轻轻拉住，唐言便也回握住她，两人交握的手被宽大的道袍罩得严严实实。
“出事那天晚上，你们坐的也是这样一艘大货船吗？”水云问道。
“没错，周家的船都是统一款式的。”蒋栾道，“那天晚上，少东家就是站在船头被鬼手拖走的。”
“除了歌声以外，就没有其他异常情况了吗？”
“那歌声还不够吓人吗？”蒋栾声音颤抖着回忆起当初的情景，“当时我们听见有东西落在甲板上，那声音很大，咚的一声，整条船都震了一下。少东家这才怀疑有水寇，可细细想来，水寇都是悄无声息潜入进来的，怎么敢发出那么大的动静呢？”
“那你觉得是什么？”
“像鱼。”
“鱼？”
“对，很大的鱼，大到能把人生屯的那种。”蒋栾说着，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有些鱼个头特别大，钓上来一甩杆，那大鱼摔在甲板上，声音也是咚的一下，那么大那么沉！”
“就是说，兴许是有一条大鱼跃上了你们的甲板？”
“鱼能长到那么大，都是快成精了，哪会那么傻，往甲板上飞呢？”蒋栾道，“我倒觉得是那只鬼手从水里伸出来，在甲板上拍了一下就退下去了。要不然我们赶出去时，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现？”
“等等，如果真有鬼手的话……”唐言起身来到船边，她的手紧握着船舷，探出头往海中看，“你是说一只手从海面上伸出来，伸到一人高的甲板上，然后精准无误地抓住了大公子？”
那得是多长的一只手啊？
作者有话说：
“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出自《淮南子·原道训》。
“至亲至近，至疏至远。”原文是《八至》中的“至亲至疏夫妻”。这是婚姻中的一种无奈，明明是要共同面对外界风雨的夫妻，却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争执，反反复复的争吵之后就是持续不断的冷战和疏远，最后连吵架都觉得是在浪费情绪。朋友之间的交往也是如此，我们始终渴求着一种炽烈的、经久不息的爱，可感情总有淡的那一天，最亲密的朋友也总有不想聊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