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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寡妇那把剔骨刀尖抵进黑呢大衣,苏晓梅没伸手去夺。
她把怀里那半张派出所公函翻了个面,纸背朝着院坝里几十号人晃了一圈,嗓门不高,刚好压过风刮枯枝的动静:
“钱婶,你这一刀下去,割的是专员胸口,还是想先掏他怀表?李叔,你放个外人拿刀捅专员,公社那边下来人,你猜他先抓拿刀的,还是抓指使的?”
钱寡妇喉结滚了滚,刀尖往回撤了半分:“我……我就是防着他跑!”
大壮凑到李屠户耳边,声音发颤:“叔……真要是专员,咱、咱担不起啊?”
李屠户咬着牙横过刀,低声喝:“慌什么!”
刀刃终究没再往前递半寸。
“钱氏,把刀收起来。”李屠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苏晓梅,你今天把话说清楚,这男的是逃犯还是专员,你说了不算,乡里说了才算。”
“对,乡里说了算。”苏晓梅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把顾嘉豪挡在身后,右手背过去扶住他胳膊往下按,让他顺势坐回炕沿,嘴里没停,“这事在村里掰扯不清,公函跟调令都涉及上头机密,在院子里嚷嚷,算泄密。谁有胆子,去青石镇乡政府递状子。乡领导一核实,谁拿假公函,谁窝藏逃犯,一张纸就断明白了。”
廊檐下先传来丁依依尖溜溜的声音,银耳坠晃得叮当响:
“去就去!你当老娘不敢?”她拍着大腿从廊檐下窜出来,指着苏晓梅鼻尖,“我亲耳听见电话里说什么悬赏、杀手,你还嘴硬!我这就去乡里告你个窝藏逃犯!”
苏晓梅垂下眼皮,把公函叠好塞回贴身内兜,手指头动作很慢,指节有点僵。
她偏过头,压着嗓子跟苏大强抱怨:“爹,你说说她,这要真闹到乡里,顾生身份万一被人查出来,公社来家里搜东西,你那点事……”
苏大强赶紧往前凑:“别瞎闹!真闹到乡里……”
话没说完就被丁依依一把薅住袖子。
他刚往前迈半步,丁依依一把薅住他棉袄袖子:“你跟她嘀咕什么?去乡里告状,给我拿路费!”
苏大强胳膊一缩,两手护住腰:“家里哪有钱?就剩还李屠户那四十……”
“我管你剩什么!”丁依依指甲掐进他棉花里,“你拿不拿?”
院门口,李屠户抱着胳膊看戏,顺嘴插了一句:“丁嫂子,到乡里告赢了,赏钱怎么算?”
丁依依眼珠子一翻:“平分!在场出了力的,人人有份!”
钱寡妇斜倚在碾盘边,嗑着瓜子慢悠悠插了一句:“哟,平分?这话可得算话啊。”
指尖绕着袖口的红线头,眼底的算计藏得严实。
苏大强被逼得没法,背过身去,手伸进旧棉袄夹层里摸索,指尖蘸着唾沫拈出一张十元票子和几张角票。
丁依依一把夺过去塞进鞋底夹层,扭头就往院外走。
苏晓梅回身进了屋,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掰成两半递过去:“先垫一口。”
一半塞进顾嘉豪手里,一半用粗纸裹了揣进自己袖筒。
“苏太太,你把一窝狼都赶上了同一张赌桌。”
顾嘉豪靠在炕头,棉被只搭到腰,散开的领口里还能看见颈侧刮痧留下的紫红棱痕。
苏晓梅扯了扯他滑下来的被角:“总比你躺在炕上光看戏强。”
顾嘉豪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都是冲钱来的,没人真想拼命。”
“如烟。”
灶房后头传来苏如烟怯生生的应声,带着点抖:“哎、哎?姐?”
苏晓梅走过去,把兜里剩下的半块窝头塞给她:“去井台帮姐听个话,不用你瞎编。你就说昨晚半夜你起夜,好像瞧见有穿制服的人从西厢房那头出来。再有人问,你就说娘一大早就念叨那个城里人值钱。别的,一句不用多。”
苏如烟攥着窝头没动,脚尖蹭着冻土疙瘩:“姐,娘知道了打死我……”
“你不想去就拉倒。”苏晓梅蹲下身跟她平视,伸手把她棉帽的耳朵往下拽了拽,“只是往后娘要是把你许给谁换彩礼,没人替你算这笔账。”
苏如烟鼻尖红了红,揣着窝头跑出半截胡同,被风灌得缩起脖子,到底拐上了往井台去的路。
井台边很快就传开了。
“真的假的?如烟说半夜瞧见穿制服的从西厢房出来?”
一个妇人压低声音:“那丁嫂子一大早就往镇上跑,别是自己去领赏钱了吧?”
“如烟那丫头说的,穿制服的半夜从西厢房出来?”
“谁知道,丁嫂子一早就往镇上跑,连李屠户都没招呼。”
“你听说没,郝家那小子蹲了拘留所,他娘跟着跑前跑后,丁嫂子倒好,自己一个人去乡政府领赏钱……”
日头偏西,丁依依一脚深一脚浅踩进院门,棉鞋面上的雪泥溅得裤脚全是斑点。
脚没站稳,李屠户横过来一只胳膊:“乡里给了多少?掏出来。”
丁依依打了个愣。
她搓了搓冻红的耳朵,嘴里喷出白气:“给什么给!乡里把我训了一顿撵出来,哪来的钱!”
“没钱你颠颠地跑镇上去?苏晓梅说得一点没差,你就是想独吞!”李屠户嗓门一粗,大壮跟着往前逼了一步。
郝母从人缝里挤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郝家壮汉,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丁依依,我儿子为这事蹲了半个月拘留,你在乡里领了赏钱就想装没事人?今天不把账摆清楚,你出不了这个门。”
钱寡妇倚在碾盘边嗑瓜子,瓜子皮落在雪地上,一根一根数着:“婶子,你早说啊,早知道你去领钱,我们跟着费这么大劲干啥。”
丁依依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扭头朝西厢房指:“都是那死丫头造的谣!她糊弄你们呢!”
西厢房木门开了一条缝,苏晓梅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顾嘉豪换下来的沾血外套,脸上恰到好处地白了一下,又把门合上了。
李屠户一瞧这反应,心里那杆秤彻底歪了:“丁嫂子,赏钱的事先放一边,我那四十块退亲钱呢?你收了我三十定金,说好今早补齐四十。钱呢?”
“钱……”丁依依眼神飘向正房,“钱给天宝汇去了。”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静了。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天宝?谁家的天宝?”
“汇哪儿了?”李屠户的声音沉下去。
“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李屠户一巴掌拍在碾盘沿上,“你拿我李家的定金,汇去丁家村养你儿……”
“你闭嘴!”
苏大强慌慌张张从正房窜出来,没留神鞋带,“哎哟”一声绊了个趔趄,扑上去就要捂李屠户的嘴。
李屠户一胳膊甩开他,骂道:“滚开!”
苏大强踉跄着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
苏晓梅就等他这一下。
她快步绕到院墙拐角,把苏大强堵在柴垛后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爹,你把四十块钱拿出来。”
“我哪来……”
“你有。”苏晓梅盯着他眼睛,“你从顾生身上没摸到钱,但你自己棉袄夹层里缝着多少,你比我清楚。李屠户一会儿逼急了娘,娘为了下台阶,头一个推出的替死鬼就是你。你想让全村知道那六百四十块是你偷给钱婶的?”
苏大强嘴唇哆嗦,伸手要打她耳光,胳膊抬到半空又停住,因为院门口李屠户已经亮开了嗓门:“苏大强!你给我滚出来!”
苏晓梅往前逼了半步:“四十块交出去,叫还债。四十块捐出去,叫积德。你叫两个族里的长辈来做个见证,说是替家里冲晦气接济五保户,李屠户敢从老人手里抢钱?他抢了,明天全镇都知道他李屠户连五保户的善款都抢。”
苏大强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三圈,一跺脚进了正房,磨蹭半天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票子,有五块的、有两块的,凑得整整齐齐四十元。
“老七叔,老茂叔!”苏大强站在廊檐下喊,“俺家今年走了背字,请二位长辈上门做个见证,这四十块钱,俺们捐给村里五保户买煤过冬,冲冲晦气!”
两个白胡子老头从人堆里走出来,接过钱一五一十点了两遍。
老七叔把票子折好揣进胸口内兜,拍了拍:“大强有心了,回头贴在村务栏上,大伙都记着这情分。”
李屠户追到廊檐前,刀把攥得嘎吱响,胳膊伸出去又缩回来。
郝母在旁边冷笑:“李屠户,人家捐给五保户的钱你都敢抢?明天镇政府大门口贴出来,你脸上挂得住?”
李屠户腮帮子一鼓一鼓,扭过头冲丁依依去了:“好,姓丁的,你收我三十块定金,退亲折腾半天,汤药费你一个子儿没掏,还拿我的钱养野……你给个准话!”
丁依依缩在碾盘后头跺脚:“我都说了汇给天宝了!”
“天宝是谁?你哪儿来的天宝?”
周围的村民嗡嗡地议论开了:
“天宝?丁家村那边的?”
“合着她偷偷养着个儿子啊?”
“难怪天天抠搜晓梅的嫁妆钱……”
苏晓梅退回西厢房,关上门,背抵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嘉豪靠在炕头,窝头已经吃完了,手指头沾了点渣子搓在手背上,抬眼看着她。
“四十块钱,买了一院子人的真心话。”他声音低,尾音带着虚。
苏晓梅走到炕边,把外套往他腿上一撂:“你倒好,躺炕上听戏,不费脑子。”
顾嘉豪伸手把她手腕捉过来,指腹压着她冻裂的虎口。
苏晓梅抽回手,把袖筒往下一撸:“那你算没算到,咱家那本账,快被人翻出来了?”
她朝门缝外努了努嘴。
院门口,丁依依正扯着嗓子跟李屠户对骂,骂急了冲口一句:“你管天宝是谁!我闺女挣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李屠户豹眼一瞪,转头冲大壮喊:“去,把正房炕头那个樟木匣子搬出来!我倒要看看,她从我李家进的定金掏给谁花了!”
苏晓梅指头在门闩上敲了两下,回头看顾嘉豪,嘴角抿成一条线:“账本落地了。”
顾嘉豪把沾着渣子的手在棉被上蹭了蹭,伸手把她那半块凉了的窝头拿过来,搁进她手心:
“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