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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寨村口。
黑夜被防暴车雪亮的大灯撕开。
几百个村民瑟缩在泥地里,没人敢再往轮胎底下钻。
刚才后山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连带着冲天的火光。把他们最后一点胆气炸得粉碎。
一辆破旧的桑塔纳2000。
打着双闪,从村子黑漆漆的主路里缓慢驶出。
车身沾满黄泥,排气管发出漏气的突突声。
李响站在路卡前。
抬起右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桑塔纳在距离防暴盾三米的地方刹住。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门推开。
林耀东走了下来。
他穿着那套破旧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上踩着一双沾泥的老北京布鞋。
鼻梁上架着老式黑框花镜。
背微微佝偻着。看上去像个饱受风霜的农村老支书。
他没有带保镖。只有开车的司机。
林耀东双手插在中山装的口袋里。
面对几十把指着他的黑洞洞的微冲,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是塔寨村村委主任。林耀东。”
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老态的疲惫。
李响握紧了手里的警棍。
“林主任。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
“去县委。”林耀东咳嗽了两声。
“村里断水断电。后山还发生了爆炸。我这当主任的,得去向冷县长讨个说法。”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越过李响,看向后面那辆前盖凹陷的老捷达。
楚惊蛰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两人的视线隔着十几米,在空气中碰撞。
没有剑拔弩张,却冷得掉渣。
楚惊蛰吐出一口烟圈。
拇指一弹,烟头飞进水坑。滋啦一声。
他走过来。军靴踩得水花四溅。
“去县委?”楚惊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行啊。我亲自给你开道。”
他没阻拦。
林耀东这种老狐狸,既然敢单枪匹马出来,肯定早就把尾巴扫干净了。
地下制毒工厂的证据,这会估计已经被化学废气和强酸销毁得差不多了。
楚惊蛰转身,一脚踹开老捷达的车门。
“李响。这里交给你。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轰!
老捷达一脚油门。直接窜到桑塔纳前面。领着路,朝县城方向狂飙。
凌晨两点。龙渊县委大院。
县长办公室。
冷清秋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满了需要签字的紧急文件。
一杯浓咖啡已经凉透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几天高强度的工作,让她的大脑时刻处于紧绷状态。
门被敲响。两下。很轻。
“进。”
县委办主任推开门,满头大汗。
“冷县长。塔寨的林耀东来了。就在门外。”
冷清秋放下签字笔。
“让他进来。”
林耀东走进办公室。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拖沓。
进来后,没有随便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前两米远的地方。
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
“冷县长。我来给您添麻烦了。”
林耀东微微弯腰。声音颤抖。
他摘下黑框眼镜,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塔寨两千多口人。今天晚上遭了大灾了。”
林耀东声音里带着哭腔。
“莫名其妙断了水断了电。连手机信号都没了。”
“村里七八个生病的老人。因为缺氧和惊吓。已经送进镇卫生院抢救了。”
他扑通一声。
双膝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冷清秋办公桌前的地毯上。
“冷县长!我知道县局在查案子。我们一定配合!”
“可是……楚局长他把我们后山的备用发电机都炸了啊!”
“这是要断了我们全村人的活路啊!”
林耀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毯上。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村干。哭得老泪纵横。悲惨至极。
冷清秋愣住了。
她没想到,传闻中那个把持整个塔寨、连县局都不敢惹的毒枭。
居然会以这样一种卑微、甚至近乎耍赖的方式。
跪在她面前哭诉。
这画面如果传出去。
就是县公安局长暴力执法,逼得基层老干部下跪求生。
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比在网上发水军造谣还要致命。
“林主任。你先起来。”
冷清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想去扶他。
“有什么事站起来说。”
林耀东死死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冷县长不给我们塔寨做主。我就跪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满脸悲愤。
“如果村里人有犯法的。你们抓。枪毙都行。”
“可是那几百个不懂事的老头老太。他们犯了什么死罪?要被停水停电活活熬死?”
冷清秋的手僵在半空。
她收回手。站直身体。
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冰冷。
她看穿了林耀东的把戏。
这只老狐狸。是在利用体制内的维稳弱点,逼她对楚惊蛰下达撤退命令。
只要撤了封锁。
那些三十公斤的冰糖和制毒设备,就能连夜通过水路转移到公海。
“林主任。你不用在我这演苦肉计。”
冷清秋声音清冷。
“三十公斤的冰毒从你们塔寨的沙土车里查出来。”
“楚局长封村。是正常办案程序。”
“冤枉啊!”林耀东猛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红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他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和红印。
“那车沙子是外面包工头的!跟我们村没关系啊!”
“县局不能因为一辆车路过塔寨。就把两千多口人往死里逼啊!”
他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如果不了解内情的人听了。绝对会认为县公安局在草菅人命。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
狠狠踹开。
门锁当啷一声砸在墙上。
楚惊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黑背心全湿了。散发着浓烈的雨水腥气和硝烟味。
他大步走到林耀东身后。
“演得不错啊。林主任。”
楚惊蛰冷笑了一声。
“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他没有去扶林耀东。
而是直接走到旁边的真皮沙发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玻璃茶几上。军靴上还沾着泥。
冷清秋皱了皱眉。
“楚惊蛰。注意点影响。”
她压低声音提醒。这可是县政府大楼。
楚惊蛰摸出烟盒。叼起一根烟。
咔哒。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把烟圈直接吐在林耀东的头顶上。
“影响?老子连他家发电机都炸了。还讲什么影响。”
楚惊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耀东。
“林耀东。你跑到这来哭丧。不就是想解封村口,把你地下室那些坛坛罐罐运走吗?”
林耀东身体微微一僵。
但他掩饰得极好。
马上转过头。看着楚惊蛰。满脸无辜和愤怒。
“楚局长!你不要血口喷人!什么坛坛罐罐!我们塔寨是清白的!”
“清白?”
楚惊蛰猛地站起来。
几步跨到林耀东面前。
右手一把揪住他中山装的衣领。
将他一百多斤的身体。像提溜小鸡一样。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林耀东双脚离地。
呼吸困难。黑框眼镜歪到了一边。
“楚惊蛰!你放肆!”冷清秋大惊。
这可是在她的办公室。如果楚惊蛰动手打人,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楚惊蛰没理会冷清秋的警告。
他把脸凑近林耀东。
鼻尖几乎碰到林耀东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别在老子面前装孙子。”
楚惊蛰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杀意。
“三十公斤的货。只是个开胃菜。”
他盯着林耀东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以为把村民推出来当肉盾。断了监控。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这招在赵立冬面前管用。在我这。”
楚惊蛰手上猛地用力。
将林耀东重重地摔回地毯上。
林耀东摔得闷哼一声。骨头差点散架。
楚惊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字一顿。
“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