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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摸着腰间那个粉色的保温杯。
脸上的那条刀疤。罕见地扭曲了一下。泛起一层微弱的红晕。
他个一米九的糙汉子。杀人放火眼都不眨。
被楚惊蛰这一句话。噎得喉结上下乱滚。
“楚老板。这……这扯哪去了。”
大江结巴了。粗糙的手指抠着杯盖边缘。
“老邢那是干大事的。我就是个提刀保镖。”
他低着头。避开楚惊蛰审视的目光。“配不上。”
楚惊蛰没废话。
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老旧的诺基亚。
大拇指按下几个快捷键。
电话通了。
“喂。”楚惊蛰叼着没点燃的烟。声音沙哑。
“龙渊大饭店。今晚包场。”
“我请客。”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扔回兜里。
拍了拍大江宽厚的肩膀。
“配不配。今晚酒桌上见真章。”
晚上七点。龙渊大饭店。
这平时是赵立冬那帮贪官污吏推杯换盏的地方。
今晚。大门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二楼最大的宴会厅。全包。
没有市委领导。没有豪商巨贾。
全是跟着楚惊蛰出生入死的兄弟。李响。陆寒。老陈。
还有那些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的刑警特警。
十几张大圆桌。拼成一个回字形。
桌上摆满了烤全羊。卤牛肉。还有一箱箱最烈的二锅头。
楚惊蛰坐在主桌。
他脱了外套。只穿件黑色的紧身背心。
军靴踩在实木椅子的横撑上。
手里拿着个玻璃分酒器。倒满白的。
“老李。”楚惊蛰偏头。
李成阳穿着旧皮衣。坐在他旁边。正拿牙签剔牙。
“人接来了?”
“早接来了。”李成阳指了指包厢门外。
“这姑奶奶在走廊里骂街呢。说咱们耽误她黑系统赚钱。”
话音刚落。
砰。
包厢双开门被一脚踹开。
邢凡穿着件黑色铆钉皮夹克。画着浓重的烟熏妆。
踩着马丁靴。大步流星走进来。
“楚惊蛰!你大半夜把我从临江市叫过来!”
邢凡手里还拎着个微型笔记本电脑包。
“我正攻克长藤资本最后一个海外离岸账户呢!一秒钟几十万上下!”
楚惊蛰没生气。
他把手里的分酒器重重磕在桌面上。
当啷。
“先喝酒。喝完了。给你看个大买卖。”
他用下巴指了指斜对面。
大江就坐在那里。
平时咋咋呼呼的刀疤脸。此刻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泛白。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空酒杯。根本不敢看邢凡。
邢凡愣了一下。
她大步走过去。拉开大江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大江。你这脸怎么跟猴屁股似的?”
她凑过去。闻了闻。
“没喝酒啊?发烧了?”
大江浑身一僵。
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湿透。贴在肌肉上。冰凉。
他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膝盖撞在桌子边缘。
砰。桌上的盘子跟着晃了一下。
“老……老邢。”
大江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声音发颤。
他双手往裤兜里掏。
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用红线缠着的小东西。
手心全是黏腻的汗水。
他哆嗦着。把那个东西递到邢凡面前。
那是一枚戒指。
不是钻戒。不是黄金。
是用一颗12.7毫米大口径重狙的黄铜弹壳。
硬生生打磨出来的。
弹壳底部还带着被撞针击打过的凹坑。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黄澄澄的。带着股火药味。
“这……这是楚老板那天晚上打直升机用的弹壳。”
大江结结巴巴。词不达意。
“我……我看着挺亮……就捡回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磨了个圈。你看看……能套进去不?”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警员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连咀嚼的声音都没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大江那只抖得像筛糠的手。
邢凡看着那枚弹壳戒指。
眼眶猛地一红。
烟熏妆差点被眼底泛起的水光冲花。
她知道。大江这辈子没送过女人东西。这破铜烂铁。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命。
“磨磨唧唧。”
邢凡咬着牙。骂了一句。
声音却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没去接那枚戒指。
猛地站起身。
一把揪住大江旧皮夹克的领子。
往下狠狠一拽。
大江一米九的个头。被她硬生生扯得弯下腰。
邢凡踮起脚尖。
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彪悍和野性。
直接一口咬了上去。
结结实实地。亲在大江那张带着刀疤的嘴唇上。
用力极猛。两人的牙齿甚至磕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大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
那枚弹壳戒指差点从滑腻的手心里掉在地上。
“好!”
楚惊蛰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抓起桌上的空啤酒瓶。
倒转过来。
用厚实的瓶底。狠狠砸在实木桌面上。
砰!砰!砰!
这声音像个导火索。
整个宴会厅瞬间炸开了锅。
李响。陆寒。几百号警员。
全学着楚惊蛰的样子。抓起酒瓶子。疯狂敲击桌面。
震耳欲聋的节奏。混合着口哨声和起哄的叫骂声。
“大江!你他娘的终于像个爷们了!”
“亲一个!不够!再亲一个!”
大江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他一把搂住邢凡的腰。将她死死按在怀里。
手里的那枚弹壳戒指。终于哆嗦着。
套进了邢凡无名指上。严丝合缝。
楚惊蛰看着这一幕。
眼底那抹常年不化的冰霜。彻底融开了。
他抓起刚才倒满白酒的分酒器。
仰起头。
咕咚咕咚。
半斤高度二锅头。像喝水一样。一口气干了。
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
点燃了他血液里压抑已久的痛快。
砰。
分酒器砸在桌上。
他伸手摸向兜里。
掏出一把带遥控的黑色车钥匙。
路虎揽胜。那是昨晚从杨建车库里查获后,通过正规程序法拍,他自己花钱拍下来的。
啪。
车钥匙被他重重拍在转盘上。
一拨转盘。
钥匙滑到大江和邢凡面前。
“老子的车。”
楚惊蛰声音因为酒精变得更加沙哑。带着几分醉意。
“送你们当婚车了。”
他指着大江。
“明天去局里办过户。油钱老子不包。”
大江看着那把车钥匙。眼圈也红了。
他没推辞。这是兄弟拿命拼出来的交情。
他一把抓起钥匙。揣进兜里。
端起桌上的酒碗。“楚老板。我大江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仰头干尽。
酒过三巡。
包厢里乌烟瘴气。全是酒味和烟味。
特警们划拳喝酒。有人喝高了,抱着桌腿痛哭。
释放着这几天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高压。
楚惊蛰喝多了。
他很少喝醉。但今晚,他不想扛着了。
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脑子有点发沉。
他站起身。推开椅子。
军靴踩在地毯上,脚步微微有些踉跄。
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拉开包厢门。一个人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吹过来。让他清醒了两分。
他走出大饭店的大门。
深夜。龙渊县的街头。
雨已经停了很久。地面干爽。路灯把街道照得很亮。
没有了往日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几个下夜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有说有笑地经过。
楚惊蛰靠在大饭店门口的一根大理石柱子上。
摸出烟盒。空了。
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仰起头。看着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
一阵晚风吹来。带着初冬刺骨的寒意。
他只穿了件紧身背心。肌肉在冷风中微微收缩。
突然。
一件带着淡淡香味的灰色风衣。
从后面。轻轻地。
披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
楚惊蛰身体一僵。
他转过头。
冷清秋站在他身后。
她今天没穿那种死板的职业套装。
换了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透着一种褪去官威后的温婉。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
双手还停留在风衣的领口处。帮他拢了拢衣襟。
“少抽点烟。酒也喝得太多了。”
冷清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心疼。
她顺势走到他身边。
和他并肩靠在大理石柱子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座重获新生的县城。
远处。一辆巡逻的警车缓缓驶过。
警灯闪烁。但这光芒不再让人感到恐惧。而是满满的安全感。
冷清秋转过头。
看着楚惊蛰冷硬的侧脸。还有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这龙渊县。”
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终于政通人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