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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县委食堂二楼。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开得晃眼。
几十张大圆桌挤在油腻的水磨石地板上。热气蒸腾。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二手烟味和红烧肉的肉香。
平时死气沉沉的县委食堂,今晚像个炸了锅的菜市场。
声音大得能掀翻房顶。
几百个警察。脱了警帽,解开风纪扣。
基层刑警。派出所所长。特警队员。
全挤在这儿了。
这些平时被黑社会压得抬不起头、拿个微薄死工资的糙汉子。
今天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主桌上。
楚惊蛰脱了那件黑色的防刺外套。只穿着件黑背心。
露出肌肉虬结的胳膊和那道蜈蚣疤。
他手里捏着个透明的小玻璃杯。
杯里装满高浓度的五粮液。液体清亮,透着辛辣。
“楚局!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城南派出所的老所长。端着分酒器。挤到主桌前。
老头头发花白。眼圈通红。
他大儿子就是因为查龙渊商会的案子,被车撞成了植物人。
老所长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在蓝色的警用衬衫上。
仰起头。
咕咚。
一大杯半斤装的白酒,直接倒进胃里。呛得他直咳嗽。
楚惊蛰没废话。
他站起身。从桌上抓起一个满杯的五粮液。
仰脖。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顺着食道烧进胃里。
他把空酒杯倒过来。滴酒未漏。
“好!”
周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拍桌子的声音砰砰作响。
有了老所长带头。
底下的警察全疯了。
端着酒杯。排着队往主桌挤。
“楚局!我敬您!”
“楚局!跟着您干,痛快!”
玻璃杯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
楚惊蛰来者不拒。
一杯接一杯。白酒当白开水喝。
他的脸微微发红。眼神却依然亮得像锥子。
酒精非但没麻痹他的神经。反而把战场上那种野性的狂暴给点燃了。
冷清秋坐在他旁边。
她没脱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在一群光膀子的男人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面前放着一杯橙汁。
平时在体制内应酬,她滴酒不沾。没人敢灌县长。
但今天。气氛太热烈了。
李响端着个酒杯。凑到冷清秋面前。
他额头上还有块青紫的淤青。
“冷县长。”李响挠了挠头,有点拘谨。
“昨天在莽村。如果不是您签了那份停工文件。”
李响深吸了一口气。“兄弟们就算把命搭上,也搬不倒李有田。”
“这杯我敬您。谢谢您给兄弟们撑腰。”
李响仰头把酒干了。辣得呲牙咧嘴。
冷清秋看着李响额头的伤。
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通红、激动的眼睛。
这些都是昨天在泥水里、火墙前面拿命拼过来的汉子。
她端起那杯橙汁。手刚伸出去。
“拿果汁糊弄事?”
楚惊蛰粗糙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酒瓶。
直接把冷清秋的橙汁挪开。
啪。
一个干净的玻璃分酒器放在她面前。
透明的酒液带着浓烈的酒香,倒满了一小杯。
“打了十年的黑恶势力。今天连根拔了。”
楚惊蛰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台下。
“几百个兄弟在看着。你这县长端杯果汁。寒碜谁呢?”
冷清秋瞪了他一眼。
“我不会喝酒。酒精过敏。”
她小声反驳。声音淹没在嘈杂的划拳声里。
“过敏?”
楚惊蛰嗤笑一声。
“那昨天在县委会议室里。夺权的时候怎么没过敏?”
他把酒杯推到冷清秋手边。玻璃杯底在桌面上划出轻响。
“平时端着官架子也就算了。今天这桌上没有官。全是拿命换出来的交情。”
楚惊蛰吐出一口烟圈。
“不喝拉倒。当你的清高女县长去。”
他转身去跟别人碰杯。不再理她。
这句话。像一根针。
直接扎在冷清秋的软肋上。
她看着那些警察。看到他们眼里的期待。
又看着楚惊蛰那个狂妄的背影。
胸口涌起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倔强。
她咬了咬牙。
猛地伸手。一把抓起那只装满五粮液的小酒杯。
杯子有些凉。
她站起身。
深吸了一口气。
“李队长。这杯我干了。”
冷清秋仰起头。闭上眼睛。
把杯子里的白酒直接灌进嘴里。
火辣。
像咽下了一把碎玻璃。
辛辣的酒精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往下刮。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脸颊从苍白瞬间变成了一片绯红。
“好!冷县长海量!”
台下的警察们用力鼓掌。叫好声掀翻了房顶。
楚惊蛰回头看了一眼。
拿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一杯下肚。胃里像着了火。
冷清秋放下空杯子。刚想坐下喘口气。
特警大队的武队长又端着酒杯挤了过来。
“冷县长!我也敬您一杯!”
有了第一杯。第二杯似乎就没那么难了。
再加上今天打掉高泰明。压在龙渊县头顶十年的乌云散了。
她心里也痛快。那种体制内压抑了太久的憋屈。
在酒精的催化下,彻底释放了出来。
冷清秋自己抓起酒瓶。
手有些抖。酒水倒在桌子上一点。
倒满。
仰头。干掉。
连干了三小杯。二两白酒下肚。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眼前的人影出现了重影。
白炽灯的光圈在她眼里不断放大。缩小。
脑子里像有一团棉花在膨胀。晕乎乎的。
散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县委食堂的楼梯上。全是互相搀扶、东倒西歪的警察。
有人唱着走调的警歌。有人在墙角大吐特吐。
酸臭味混着酒气。
冷清秋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脚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哒哒声。
右脚一软。
她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旁边伸过来。
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楚惊蛰。
他身上带着一股比所有人都浓烈的酒气和红塔山的烟草味。
但他走得很稳。军靴踩在台阶上没有一点晃动。
“不能喝就别逞能。”
楚惊蛰声音沙哑。吐字有些黏糊。他也喝了不少。
他单手揽住冷清秋纤细的腰。
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滚烫。
冷清秋没有挣扎。
她现在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谁说我不能喝……”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醉意。
和平时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县长判若两人。
她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全靠在楚惊蛰身上。
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出了食堂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冷清秋打了个哆嗦。
被冷风一吹。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楚惊蛰半拖着她。往县委大院家属楼的方向走。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惊蛰……”
冷清秋突然开口。声音含混不清。
“嗯。”楚惊蛰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你……你是个王八蛋。”
冷清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坚硬的胸肌。
“你拿枪指着赵立冬……你知不知道多危险……”
她打了个酒嗝。
“你死了……谁来管这个烂摊子……”
楚惊蛰低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下。冷清秋的脸颊酡红。像抹了胭脂。
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咳嗽憋出的泪珠。
没有了体制内的冰冷面具。
透着一股卸下防备的脆弱。
楚惊蛰没说话。
他揽着她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
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县委大院的一个圆形花坛边。
一股冷风迎面吹来。
冷清秋突然停住脚步。
她胃里一阵猛烈的痉挛。酸水直冲喉咙。
那种难以抑制的呕吐感。瞬间爆发。
她猛地伸手。想推开楚惊蛰。
但手脚发软。根本推不动那具像铁塔一样的身体。
“呕——”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干呕。
胃里混合着五粮液和饭菜的液体。
像喷泉一样。直接喷了出来。
不偏不倚。
全吐在了楚惊蛰那件黑色的防刺夹克上。
甚至有一部分,顺着拉链缝隙,渗进了他里面的黑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