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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老爷子颓然摆手。
这句话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带着一股大势已去的无力感。
冷建国瘫在书柜旁。低着头。没人敢接茬。
楚惊蛰没说话。
他甚至没给冷家的人留半句场面上的客套话。
右手一把抓起八仙桌上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
塞进黑色的冲锋衣口袋。拉链刺啦一声拉上。
他转身。
左手死死攥住冷清秋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手骨捏碎。
军靴踩在满地碎瓷片和纸屑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大步流星。
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外走去。
钟小艾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嘴角扯起一抹淡笑。
她没走。在八仙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
“冷叔。”
她盯着对面瘫在椅子里的老人。“接下来。咱们得好好理理冷家在部委那些违规批条的事了。”
冷建国双腿一软,直接滑跪在青石板上。
燕京飞往临江的航班上。
头等舱。冷气开得很足。
机舱里只有引擎低沉均匀的轰鸣声。
楚惊蛰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
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大马金刀。
他没换衣服。黑色冲锋衣领口半敞。锁骨上的蜈蚣疤隐约可见。
冷清秋坐在他旁边。
飞机起飞后的颠簸刚结束,她就松开了安全带。
这几个月的高压工作。塔寨的血战。加上今晚在冷家的极限撕扯。
她那根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断了。
她整个人像抽去了骨头。
没有了高冷县长的威严。也没有了世家大小姐的端庄。
身子一歪。
直接靠在了楚惊蛰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头歪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嘴唇微张。吐出温热的气息。喷在楚惊蛰的脖颈上。
发丝上的洗发水清香。一点点往他鼻子里钻。
楚惊蛰身体僵了一下。
左边肩膀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块生铁。
他没有动。
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频率。生怕幅度太大把她吵醒。
机舱里的冷气吹过来。
冷清秋在睡梦中打了个哆嗦。肩膀瑟缩了一下。
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楚惊蛰皱了皱眉。
他右手解开冲锋衣的拉链。
动作极轻。拉链齿咬合分离,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单手把那件厚实的冲锋衣脱了下来。
动作带着他一贯的粗暴。但在盖在冷清秋身上时。
眼神却瞬间软了下来。
像一汪在冷风中化开的春水。
冲锋衣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单薄的肩膀。挡住了冷风。
他左手依然让她靠着。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看着舷窗外漆黑的夜空。
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两个小时后。
飞机降落。转乘汽车。
凌晨四点。
车子驶近龙渊县高速收费站。
大雨停了。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味。
老远。就能看到收费站出口的广场上,警灯闪烁。
红蓝爆闪灯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十几辆防暴装甲车在两旁排开。
李响穿着那套没洗干净的防刺服。站在最前面。
手里举着一个高音喇叭。
身后是两百多个县局的刑警和特警。列队整齐。
看到楚惊蛰坐的奥迪A6开过来。
李响激动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敬礼!”
他拿着喇叭大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带着破音。
唰。
两百多号人。齐刷刷地抬起右手。
鞋跟重重碰在一起。咔哒。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震天的气势。
李响旁边,大江手里抱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红色礼炮竹筒。
引信都拉出来了。
大江咧着嘴。脸上的刀疤笑得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正准备用力拉响。
奥迪车猛地一个急刹。
车门砰地一声推开。
楚惊蛰跳下车。
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的紧身短袖。肌肉在冷风中绷起。
他大步跨过去。
没等大江拉开引信。
楚惊蛰飞起一脚。军靴狠狠踹在大江手里那个红色的礼炮竹筒上。
砰。
竹筒直接被踹飞出去。
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砸在五米开外的水坑里。
泥水四溅。引信湿透了,再也点不着。
大江愣住了。双手还保持着拉引信的姿势。
李响举着喇叭的手也僵在半空。
“楚……楚局?”
李响咽了口干沫。声音发颤。“兄弟们这是迎接您凯旋啊。”
“省厅的通报都下来了。您这趟燕京之行,大获全胜。兄弟们高兴。”
“高兴个屁。”
楚惊蛰劈手夺过李响手里的高音喇叭。
大拇指关掉开关。随手扔进旁边的绿化带里。
塑料外壳砸在树杈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谁教你们搞这套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
楚惊蛰眼神像刀子。刮过前排的几个中队长。
“放几炮就天下太平了?”
“高明远死了吗?杨建判了吗?外面那些吸毒欠债的烂摊子收拾完了吗?”
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没睡醒的起床气和烦躁。
“老子去燕京。不是为了拿那个狗屁的副厅级头衔。”
“是去拿杀人的刀。”
楚惊蛰指着地上的泥水。
“全给老子滚回去睡觉。”
“明天早上八点。全员带枪。把高明远在龙渊县剩下的几个沙石场。全推平。”
两百多号特警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那点兴奋和狂热。被这几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楚惊蛰转身。走回车里。
砰地关上车门。
只留下李响和大江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清晨七点。
龙渊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水磨石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楚惊蛰推开门。
办公室里还是走之前的那个样。
桌上那个被摔碎的茶杯渣子还在。
红木桌面上的那道深深的刀痕。透着生铁的冷意。
他走到墙角的铁皮衣柜前。
拉开柜门。嘎吱。
里面挂着那套带着副厅级肩章的高级警官常服。
崭新的。连吊牌都没剪。
楚惊蛰看都没看那套衣服一眼。
他从柜子最底层。扯出一套洗得发白的黑色作训服。
肩膀上没有任何警衔标识。连个最基础的肩章扣都没有。
他脱下身上的短袖。
套上作训服。拉链拉到胸口。
军靴踩在椅子上,双手用力系紧鞋带。死死勒住脚踝。
他走到红木办公桌前。
拉开抽屉。
拿出那把烤蓝磨损的九二式配枪。
咔哒。退下弹匣。检查实弹。
用力拍回。拉动套筒。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脆刺耳。
楚惊蛰把枪插回后腰的皮套里。
他坐进那张宽大的皮椅里。双腿随意地搭在桌面边缘。
军靴底上的泥土,簌簌掉在干净的桌面上。
他还是那个楚惊蛰。
那个在龙渊县横着走。拔枪不眨眼的活阎王。
那个只认死理。不认官阶的土匪局长。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声音刺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楚惊蛰皱了皱眉。
他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是省公安厅机要室的声音。
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楚局长。”
“高育良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中纪委带走。”
机要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中央连夜下达了最新的人事任命。”
“为了稳定汉东省的大局。”
“上面。空降了一位新的省委书记。”
楚惊蛰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谁?”
他声音沙哑。吐出一个字。
“沙瑞金同志。”
机要员的声音在电话里回荡。
“他的专机。半小时前。已经落地临江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