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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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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哥哥。”(第1/2页)
    入府一个月,阿椿终于认清了沈府的路。
    沈维桢所住的仁寿堂除外。
    阿椿连他门口都不敢经过。
    自上次意外相撞后,阿椿再没见过沈维桢。
    “当年老爷去得突然,没给夫人和大爷留下什么话,”秋霜为阿椿梳头,“那时大爷刚中解元,宴席还未摆,就连夜赶去南梧州。”
    阿椿轻轻嗯一声。
    她知道。
    沈士儒是突然发病。
    原本他任期已满,皇帝已下了诏令,若没有这场急病,沈士儒该赴京述职高升的。
    沈维桢千里迢迢赶去南梧州,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开棺验尸。
    那时阿椿尚不到豆蔻之年,母亲沈云娥担心沈维桢杀了她,将她藏得严严实实,不敢让沈维桢见她。关于那场纷争,一切的一切,都是阿椿听人转述——
    沈维桢冷血强硬,带了仵作,不顾沈云娥阻拦,要将已钉入棺材的沈士儒尸身重新取出。
    破棺之时,沈云娥痛哭流涕,跪地祈求,自称不该无名无份跟了沈士儒,希望沈维桢将怒气发向她,而不是毁坏他亲生父亲的尸骨。
    这番哀求并未令沈维桢回心转意,他客客气气称她为表姨母,绝不认她与沈士儒的私情。
    南梧州本就炎热,又值八月,沈士儒的尸体停放已过十日,开始鼓胀腐臭,甚至生蛆虫。棺木一开,沈云娥就晕了过去,沈维桢是沈士儒的亲生儿子,面无异色地观摩了生身父亲被仵作切开、验尸的全过程,甚至还亲手检查了被切开的胃囊,冷静异常,令人胆寒。
    直到今日,进了侯府,一听沈维桢的名字,沈云娥就想呕吐。
    阿椿不这样认为。
    她一直感觉沈士儒病得蹊跷,早在他刚咽气时,阿椿就让沈云娥去找仵作,为他验尸,看是否中了毒。可惜她年纪尚小,人微言轻,沈云娥生性怯懦,不敢亵渎沈士儒尸身,才选择等京城来人,主持大局。
    ……
    “老祖宗疼姑娘,特意让我告诉姑娘一声,下年就是春闱了,大爷专心学业,很少在府中,姑娘您别多想,”秋霜挑选着珠花,仔细往阿椿发上簪,绞尽脑汁去宽慰,“您看,这珠花上的红珊瑚多好呀,一定是大爷精心选了送给姑娘的。”
    阿椿顺着她的话,笑:“是呀。”
    进侯府时,她一件首饰都没有,全靠老祖宗赏赐。
    沈维桢不喜欢她,老祖宗看在眼中。不然,没有一个月还不曾见一面的道理。前天,沈维桢刚从书院归家,立刻被老祖宗叫去。
    昨日,沈维桢虽没见阿椿,但差人送了不少首饰过来。
    秋霜往她头上簪的这些珠花就在其中。
    阿椿知道,这是他不想令老祖宗为难。
    她同样不想为难老祖宗,就开开心心地收下了。
    等下去睦和堂请安时,阿椿会戴着这些珠花,在她老人家面前多多夸赞兄长待她的好意。
    “母亲呢?”阿椿问秋霜,“她又睡下了么?”
    秋霜说:“是啊,刚喝过药,现在正歇着。”
    “母亲会睡上一个时辰,别让人打扰,”阿椿叮嘱,“你等下告诉朝荣,莫让母亲吃太多荤腥,她如今在吃药,克化不动。”
    秋霜点头说是。
    沈云娥身体一直不好,颠簸入京后,重新请了名医看诊,开新方子,尚在慢慢调理。
    若想母亲痊愈,少不了银钱。
    这也是阿椿想入京的原因。
    她需要讨老祖宗欢心,借侯府的势,为自己选一个家境殷实的人家。能做妻最好,若当真不行,为妾也不打紧,阿椿知道自己家世差,不曾奢望,只求对方富裕、大方,愿意为她母亲请医治病。
    只要母亲能健康、活着,其他的,阿椿都不在乎。
    为老祖宗请安后,恰逢今日流芳渚开诗社,老祖宗一心想让阿椿融入姊妹们,便让最稳重的三姑娘沈宗淑带阿椿过去。
    阿椿识字不多,和读书作画相比,她更爱骑射渔猎。
    沈士儒对她十分疼爱,曾手把手教她习字开蒙,看出她志不在此后,遗憾放手,不再拘束她。
    是以,阿椿读过的诗句都没多少,更别谈作诗。
    就连“诗社”,也是第一次听说。
    阿椿只知道社火。
    沈宗淑是二房的女儿,早已定了婚。她是姐妹们中最年长的一个,最是怜贫惜弱,今日开诗社,还有不少与沈府相交好的贵女公子前来,阿椿一个都不认得,全靠沈宗淑一一仔细引荐。
    她努力记住每一张脸。
    尤其是那些公子,说不定她的未来夫婿就在其中。
    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到众人作诗时,阿椿就安安静静坐着了,盯着沈宗淑姐姐写。
    阿椿看也看不明白,为什么“鱼”后面要跟着“戏”、“柳”要“乱”,为什么是“新蝉”还要“懒梳妆。”
    蝉都是一年生,从地底爬出来,没几日就死去了,不都是新的吗?难道还有新蝉旧蝉吗?况且,蝉是虫子,都没有头发没有手,又怎么会梳妆呢。
    字全认识,放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阿椿眼巴巴地干看着时,沈维桢正在睦和堂同老祖宗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们母女,”老祖宗叹气,“说来也怪我,当初沈云娥新寡,你父亲写信回来,说她曾救过他性命,现在孤苦无依,遭人欺凌,实在可怜,想要纳她做妾。我觉得不合适,不肯。谁知他不声不响,竟在外面养着了。唉!无名无份,还捏了个‘远房表哥’的由头……你六岁那年生的那场急病,险些要了你的命去。谁知道那么巧,沈云娥即将临盆,你父亲——”
    “老祖宗,”沈维桢打断,“您别再说了。”
    六岁时,他险些丧命,请来的御医都摇头说没法子了,准备后事吧。李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只希望沈士儒能赶来看他。万一有个好歹,沈维桢也能见见父亲。
    但沈士儒在南梧州。
    沈维桢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拣回一条命,醒来时也不见父亲。痊愈后才得知,他敬仰的父亲,正在南梧州陪他的“远房表妹”。那位远房表妹刚刚诞下一女,名唤阿椿,母女平安。
    此后更甚。
    沈士儒性格刚正,不肯趋炎附势,直言不讳,常遭弹劾,十余年升升贬贬,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放,极少回京。沈维桢很少同父亲相处过,只听人讲,沈士儒常伴沈云娥母女回南梧州,有人更是见过他手把手教阿椿写字、玩闹。
    ……
    “静徽既然已经进了侯府,我就会将她当作亲生妹妹看待,”沈维桢说,“老祖宗,您放心,该给她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缺。”
    老祖宗看着他,也觉对不起这个孙儿。
    阿椿无辜,沈维桢更是无辜。
    然而,沈士儒已逝,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一切宽慰都是枉然。
    如今,沈士儒名义上没有任何妾室,只有夫人李德姝,以及她所诞育的唯一长子沈维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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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云娥毕竟救过你父亲一条性命,”老祖宗说,“我老了,也不期望你能将她们母女俩当作正经亲戚,只照拂一下。说到底,阿椿她终究……”
    她声音越来越低,没说完。
    “我知道,”沈维桢说,“表姑母的病,我会尽力寻医救治,算是报她一条人命。”
    停一下,他望向桌上青瓷瓶,纤长温润,恰如烈阳下的一抹天水碧。
    沈维桢移开视线,继续:“静徽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这段时间,我会为她择一如意郎君,备一份丰厚嫁妆,将她以亲妹之礼嫁出去。”
    老祖宗得他允诺,笑着催促:“春闱要紧,你且不要将心思用在这上面。还有我为她挑选夫婿——快尝尝这白茶,从闽越送来的,说是永嘉山产的,我看这色白如银,甚好。”
    她知道,沈维桢重诺,他能应下,就一定能做到。
    且不论父母如何,阿椿那孩子瞧着实在可怜、懂事。
    也正是太懂事了,老祖宗才没能狠下心去杀了她;办完沈士儒的身后事,她们已经说好了,就当这对母女不曾在人世,可听闻她小小年纪为救母做工劈柴时,还是不忍心。
    孤傲如李夫人,同样不忍。
    这才接她母女入府照料。
    沈维桢喝了一盏茶,起身离开。
    李夫人还在生他的气,她操心沈维桢婚事多年,看他除了孝服,就张罗着议亲。
    沈维桢向来不沾女色,对成亲一事也淡漠,现下闹出乌龙,更不愿再议。
    李夫人不知内情,皱眉问他怎么突然改口。
    沈维桢最终以“即将春闱,专心备考”为由,才堵住了她的追问,免得徒生事端。
    在沈维桢眼中,女色就是事端。
    万恶淫为首。
    从睦和堂到仁寿堂,若走近路,必须经过那片该死的假山莲池,沈维桢已绕行多日,今天同样,穿长廊,过月洞门,经流芳渚,行至蔷薇花境,再走一片竹林,就可到了。
    很方便。
    今日不巧,刚过月洞门,清风送来蔷薇香,和明晃晃的日光一同扑他满身。
    无需牵引,沈维桢侧身望去,浅粉淡紫浓绿薄红,花架下,立着一抹纤长的淡淡鹅黄色。
    像仰头直视烈阳,沈维桢眼前一晃,那抹鹅黄如柑橘炸开的汁水,溅得他眼痛头昏。
    沈维桢沉下脸,冷淡地负手而立。
    身着鹅黄衣裙的阿椿已经看到了沈维桢。
    她吓得立刻行礼:“公子。”
    ……怎么在这时遇到兄长。
    沈维桢满面冰霜,阿椿认为他多半在生气。
    原本她为沈维桢准备了好多漂亮话,担心自己想出的话太土,斟酌许久词藻,每一句都如兄长长相般俊美得体,现在见了面,她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维桢嗯一声,不愿与她多交谈,更不想看她,只想快些走过这倒霉的蔷薇墙。
    三房的沈湘玫站在一旁,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出声,问阿椿:“你怎么唤大哥哥为公子?”
    沈维桢这才看到她。
    沈湘玫怎么也在此处。
    微微皱眉,沈维桢看到,阿椿身边不止五姑娘沈湘玫,还有二房的六妹妹沈琳瑛,以及她们的侍女。
    蔷薇花墙下竟站了这么多人。
    未等他开口,沈琳瑛先问了,促狭,也好奇:“是呀,静徽,大哥哥刚送了你这么好的珠花,你怎么不肯叫一声哥哥呢?难道是哥哥送的珠花不合你心意吗?”
    沈维桢看到阿椿脸上浮现出慌乱。
    她总是慌慌张张的,像受了惊的兔子。好端端的,哪里来得那么多惊吓,偏巧都落在她身上,怎么又都凑巧叫他撞见。
    “公……哥哥送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阿椿努力解释,她快愁煞了,总不能说因为知道沈维桢讨厌她、所以不敢叫哥哥吧?
    她绞尽脑汁:“只是——”
    “先前忙,没时间见静徽,”沈维桢打断,“这是我同静徽第一次见面,她不认得我,自然不知我就是她哥哥。”
    说完后,他不悦:“湘玫,琳瑛年纪小,倒也罢了。你身为静徽的姐姐,明知她刚到这里,认人尚不齐全。她不认识我,你不帮着妹妹,反倒取笑她——这是当姐姐该做的事么?若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你们也不为她引荐、只是站在这里看着?”
    沈湘玫最怕这个哥哥,立刻低头,绞着帕子说知道错了。
    沈琳瑛做鹌鹑状,不敢说话。
    沈维桢教训:“一家人,要互相扶持,才能长久。”
    阿椿更不敢出声了。
    只是这一通训斥,她心里稍微好些了。
    原来沈维桢对所有妹妹都这么凶?所以……并不单单对她这般冷淡?
    乱想中,又听沈维桢说:“静徽,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也不看她,说完就走,人高腿长,并不在意她是否跟上。
    阿椿生怕怠慢,快跑几步,裙子太长裙摆太大,不方便,腰间佩戴的环佩叮当,砸得大腿痛,提醒着她不合礼仪,不可跑。
    她低头解开纠缠在一起的环佩,攥在手中,提着裙角,快步追赶。
    移步至八角亭下,阿椿忐忑,不知兄长要单独对她说什么,是斥责,还是……?
    视线中,只见沈维桢早已站定,等了等,他转身。
    兄长在看她。
    不,兄长在看她身后的蔷薇花墙。
    沈维桢闭了闭眼,静默稍许,复睁眼,凝望她,表情仍旧冷淡。
    阿椿惴惴不安。
    “静徽,”沈维桢说,“你如今是侯府的表姑娘,有了老祖宗的提醒,我必然会将你当作亲生妹妹——别由着人欺负。”
    亲疏有别,沈维桢身为长兄,不能坐视不管。
    阿椿解释:“五姐姐和六妹妹并没有欺负我,她们刚刚还教我念诗呢。”
    沈维桢不欲与她多谈。
    提醒已到,他正准备离开,听她这样说,不免问:“念什么诗?”
    “……我记不得了。”
    阿椿努力回想,想不起来。
    沈士儒说过,我们阿椿长了一颗聪明的脑袋,偏偏读不进诗书,全用在上山下海上了。
    “……好像是,”阿椿用力挤,没挤出,惭愧,“什么夏虫呀不……鱼什么冰,很美的一句诗。可惜我天生不通诗词歌赋,没有记住,对不住五姐姐和六妹妹的教导。”
    沈维桢眉皱得更紧了。
    他听懂了,却不愿直接说出。
    这个天资愚钝的妹妹,偏生了一双盈盈的眼。
    沈维桢避开她期待的视线。
    “我知道了,”他说,“你只需记得一件事,我虽不喜你,但你毕竟是我沈维桢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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