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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演出结束,拯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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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演出结束,拯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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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全是雷雨剧情,这一章的字数就写到5k+啦)
    幕布重新拉开,演员一排站开谢幕。
    宋逸的眼眶还是红的,方晴跳下台时裙摆上撕了一条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小腿,何知远脸上的粉被汗水冲得一道白一道黄。
    沈静松从舞台侧边走出来,站到台中央,声音还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激动,说感谢大家来看义演,感谢蒋月华老师的夜校学生们,感谢震旦大学借出礼堂。
    沈静松先说了一段感言,之后他往台下中排靠边的位置看了一眼。
    “最后,我想介绍一位对我们晨钟社很重要的朋友。《盼归燕》和《幽梦忽还乡》的作者,简言先生。”
    沈静松的目光落在周纪言身上时,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沈静松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他。
    沈静松事先没有告诉他,信上只说“义演定在七月十五,震旦大学礼堂,请您一定来”,他以为就是单纯拿内场票去看看话剧,顺便送点东西。
    戴口罩和眼镜也是想着人多眼杂,担心有见过藤原纪言的。
    他硬着头皮,没有站起来。
    沈静松好像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虽然他今天没有到场,但是他的来信鼓励了我们,我想当众向他表示感谢。”
    台下有人鼓掌,几个看过简言文章的人原本在左顾右盼,闻言也重新坐了回去。
    站在靠墙位置的两个便装男人没有鼓掌,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记事本,低头写了几个字。
    散场后周纪言在后台找到沈静松,把他拉到舞台侧边堆放道具的角落里。
    旁边立着一扇拆下来的布景屏风,上面画着周家客厅的窗户。
    “你事先没有告诉我。”周纪言无奈。
    “对不起,周大哥。”沈静松的脸微微涨红,“我太激动了,你每次带那么多东西来,我想当众感谢你。”
    他停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我这样......是不是会给你添麻烦。”
    周纪言叹气,没有发脾气,就算有人要查简言,好歹最后都会送到自己办公桌上。
    “以后不要这样了。”
    “抱歉,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沈静松用力点头。
    周纪言又在后台和学生们待了一会儿。
    宋逸已经把繁漪的旗袍换下来了,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残妆,帮着方晴裙摆上那道撕裂的口子缝了几针,这裙子之后上台还要穿的。
    李远坐在道具箱上,把那把破雨伞一根一根掰直伞骨。何知远把脸上的粉擦干净了,站在窗口喝水。
    周纪言看着这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有一瞬间的柔软。
    他们在台上演别人的悲欢,在台下相信文字和热情可以改变世界。
    他忽然觉得,保护他们是值得的。
    周纪言没有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他把手提箱打开,拿出里面码着的教学用品和一些常备药品。
    这下五六个学生一起星星眼看他了,周纪言招架不住,挨个拍了拍肩膀,又帮忙给他们写了几张签名。
    他控制手腕,用了自己从前的字迹,好在他还有点硬笔字功底。
    .
    首演过后,到了八月,学生们又演了三场。
    第一场义演在闸南一所学校的操场上,操场边种着一排瘦高的梧桐,场地确实开阔,但是也更热了。
    师生们挤坐在一起,不少学生早早备好了蒲扇、团扇,有位积极的男学生嫌扇子力道不足,索性直接卷起手中书本、课业簿子,大幅度来回扇动,把一排的同学都扇到了,女学生们笑着,也举高了扇子为他扇风,大家笑成一团。
    家境稍好一些的人随身带着瓷质小凉扇,或是捏着一方叠好的手帕,时不时蘸一点随身带着的凉井水,轻轻擦拭脖颈与额角。
    还有人提前在家泡好了绿豆汤、凉冬瓜茶,装在扁形锡制水壶里,时不时抿上两口。
    有人微微敞开衣襟松快透气,有人悄悄把身子往阴凉的墙角缝隙挪,还有人双腿微微分开,尽量让衣衫不贴身,减少汗液黏着的不适感。
    好歹在学校里,倒没有不要脸的把上衣全脱了。
    夏风吹过,空气中交织着淡淡的草木暑气、纸墨书香,还夹杂着一丝浅浅的凉茶清香。
    第二场在一所工人夜校里,教室不大,桌椅全搬到墙角堆着,观众坐在砖头上看,前排几个码头工人从开场到结束没换过姿势。
    第三场在法租界边缘一个小学礼堂,是蒋月华任职的学校。
    幕布是借来的,尺寸小了一圈,拉不到头,鲁大海打架那场戏赵竞先的手肘直接撞在墙上,下来之后整条小臂青了一片。
    .
    周纪言推开藤原公馆大门,玄关的灯已经亮着了。
    客厅的灯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藤原澈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摊着一份《申报》副刊,膝头还搁着一本翻开的《良友》画报。
    他看得很专心,连开门声都没听见,直到周纪言的皮鞋踩在玄关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才抬起头。
    “哥哥回来了。”
    周纪言换鞋的工夫,藤原澈已经走到了厨房,把温着的粥端出来。
    “怎么还没睡。”周纪言问他。
    “下午喝了茶,睡不着。”藤原澈把粥放在桌上,“今天的鱼特别新鲜,我喝了好几碗鱼片粥,哥哥也尝尝。”
    周纪言走到餐桌边坐下,尝了一口,果然很鲜甜,鱼肉一抿就化,还没有鱼刺。
    他的余光看到桌上那份《申报》副刊,简言的专栏占了大半个版面,《幽梦忽还乡》的标题用的是加粗的楷体。
    “你在看申报?”
    “是副刊,山崎推荐我的,简言写得真好。”藤原澈也坐下,拿起报纸,声音里带着一种读了好东西之后特有的满足感,“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每篇都写得像在跟人说话,看得心里空落落的。”
    藤原澈的目光悄悄瞥着藤原纪言的神情:“哥哥,你说如果没有战争,我们在京都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饭厅里安静了两三秒。
    鱼片粥还剩小半碗,周纪言捏着勺子,垂下眼睑,睫毛在脸上扫下一小片阴影。
    窗外没有风,梧桐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贴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唔......京都啊。”
    周纪言重新舀了一口粥,慢慢嚼着。
    “可以去吃鸭川的纳凉床料理,夏天坐在河面上吃流水素面。”周纪言慢慢说着,“还有南禅寺的豆腐宴,母亲每次都嫌远,不肯去,架不住我和大哥央求,最后还是去了。”
    藤原澈的目光在周纪言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周纪言话锋一转:“怎么忽然问这个?”
    “哈,我就是刚想到的。”藤原澈的手逐渐攥紧衣服,“在看简言到那篇文章标题的时候,我就去查了那首诗,那是一首悼亡诗。”
    “华夏的文章看多了,你也开始念诗了。”周纪言喝完了粥,把勺子放下,“如果没有战争,我大概在帝国大学教书吧。”
    藤原澈的眼睛亮了一下,问:“教什么?”
    “历史。”周纪言神色平静,脱口而出。
    “小澈觉得自己会在做什么?”
    藤原澈把胳膊肘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如果哥哥在大学教书,我可能会去父亲安排的商社,每天穿着硬领衬衫坐在办公室里看账本,然后周末去找哥哥吃饭。”
    “你喜欢商社吗?”
    “不喜欢。”藤原澈很快地回答,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山崎说我对数字缺一根筋。”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没有战争,我也不用跟数字打交道。
    宪兵队的训练也是因为战争才有的,以前哪有那么多年轻人要去学开枪呢。”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报纸的边角,把副刊的边角捻出了一个小小的卷。
    “你不想开枪。”周纪言说。
    这句话不是疑问。
    藤原澈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纪言,嘴唇动了动。
    “我不想开枪。”藤原澈说。
    声音很轻,但一个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他的目光没有从周纪言的脸上移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等一个皱眉,一句训斥,或者......一个点头。
    周纪言看着藤原澈,心绪却飘到了其他地方。
    如果他没有过来,原本的藤原澈会怎么样?
    藤原澈大概率会死得很快,反战行动被发现,送上军事法庭。
    藤原家不会保他一个庶子,一个怀揣理想在泥潭挣扎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我也不想开枪。”周纪言缓缓说。
    藤原澈的手指在报纸边角上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几乎要马上起立,像是想说什么。
    “但是,”周纪言移开眼,“战争已经开始了,而且不可挽回。
    它不会因为某些人的文章和心里的期许而停止,大批的士兵正在死去。
    我们能做的,就是拿起枪支,用武器战胜敌人。
    没有人是生来就会打仗的,特殊时期,我们必须快速成长起来。”
    藤原澈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哥哥这番话很明显,是让他不要闹小孩子脾气了,专心工作。
    周纪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叹息一般:“等胜利了就好了......
    我几乎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我亲爱的国家在战争胜利后蒸蒸日上的样子。
    她现在被战火影响,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但只要胜利,她立马就可以学会走路和奔跑,终有一天,她会站到我们难以想象的位置。
    我这辈子没办法看到那一天了,但是我知道,终会有这样一天的。”
    藤原澈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敢再开口。
    .
    “藤原纪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犯!军国主义大恶霸!”
    布庄后院,藤原澈第一次喊了藤原纪言的大名,眼含泪花地痛斥着。
    刚从苏南出差回来的陈翰生躲在门后,问小孟:“这是怎么了?他头一回知道他哥是军国主义?”
    小孟耸耸肩:“不清楚啊,他好久没来了,今天一来就在那儿骂他哥,快半小时了。”
    陈瀚生靠在门框上,又转头看着院子里的藤原澈。
    藤原澈终于骂累了,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在发抖。
    他喘了几口气,直起腰,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哗啦一下泼在自己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领口,他把水瓢扔回缸里,站在原地,低着头。
    “藤原。”陈瀚生终于开口。
    藤原澈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但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井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弯腰把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陈哥,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不碍事。”陈瀚生从屋子里走出来。
    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藤原澈。藤原澈摇摇头,他不抽烟,陈翰生便收回去,和他一起坐下。
    “说说吧,”陈瀚生把手肘撑在桌子上,似笑非笑,“藤原纪言又做什么了,这么生气。”
    藤原澈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说他也不喜欢战争。”藤原澈的声音沙哑,他喊了太久。
    “这不是好事吗?”小孟双手抱胸靠在石榴树上。
    藤原澈把周纪言那番战争胜利的话给陈翰生和小孟说了。
    “他说战争不可挽回,我们必须拿起枪,必须胜利。
    他说他每天闭上眼睛都能看到日本胜利之后的样子,将来肯定会走到我们无法想象的高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充满希望的,就像他真的相信那些东西,仿佛亲眼见到过。”
    陈瀚生和小孟眼神复杂地对视一眼。
    “你哥在说谎。”陈瀚生说。
    藤原澈抬头疑惑地看他。
    “不是说他骗你,他说的话,在他脑子里是真的。他大概每天都在跟自己说这些话,说到自己都信了。”
    陈瀚生的声音不紧不慢,给藤原澈分析,“可你想过没有,一个人要是不用枪指着自己脑袋,为什么要每天重复同一套话?”
    “......什么?”
    “我在苏南待了半个月。”陈瀚生说,“那边的老百姓被扫荡了一遍又一遍,粮食被抢光,房子被烧光。
    有个村子,十八户人家,最后只剩三个老人躲在地窖里活了下来。
    我们拿到了那次扫荡的报告,负责的军官写了这样一句话:清剿完毕,已无反抗力量。”
    陈瀚生顿了一下,等藤原澈反应,“十八户人家,老的小的加起来七十多口人,在他笔下就是‘已无反抗力量’。”
    藤原澈没有说话。
    “你觉得那个军官每天晚上闭上眼,看到的是什么样的胜利?
    大概跟你哥看到的一模一样,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站到了无法想象的高度。
    他们必须相信这些东西,因为一旦不信,他们就得面对一个事实:自己手上是洗不掉的人命。”
    藤原澈痛苦地把脸埋进手里,帽子重新从他膝盖上滑落,滚到石板上。
    “我昨晚跟他聊京都。”藤原澈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他说如果没有战争,他会在帝国大学教历史。
    他说他也不想开枪,我差点以为......”他沉默了很久,“......我差点以为,他和我是一样的。”
    陈瀚生站起来,走到藤原澈面前蹲下,影子罩在藤原澈身上。
    “他没说错,他也许的确是不想开枪。
    他想在大学里教历史,想和你周末坐在鸭川边上喝酒,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陈瀚生的眼神带着回忆,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被洗脑的日本军官。
    “但他说服自己那些东西不重要,或者说,他说服自己,只要战争胜利了,那些东西以后还会有。
    他没办法去想象战争失败是什么后果,他骗的不是你,是他自己。”
    藤原澈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看着陈瀚生,他的眼眶红透了,又挂着泪珠。
    “可是,我该怎么办?”藤原澈的声音像一张被扯得太紧的弦,“我每天坐在他对面吃饭,看着他吃我夹的菜。
    可他白天又在梅机关审人,还在残害华夏人民们,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藤原澈停住了,他差点说出田中。
    陈瀚生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但没有追问,他在藤原澈旁边的石凳上重新坐下来。
    “藤原大队长,你刚才骂了他半小时,骂他战争犯,骂他是军国主义恶霸。
    可你现在又在替他说好话,你骂的时候是真的恨他,说完好话之后又觉得对不起自己,是吗?”
    藤原澈没有反驳。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陈瀚生揽住藤原澈的肩膀,让他正对自己,目光沉静,“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是两样东西?
    他可以是梅机关的课长辅佐,杀了很多人,他也可以是你哥哥,他对你的感情不是在演戏。”
    藤原澈不明白,神色恍惚。
    “这两种东西在同一个人身上打架,你觉得谁会赢?”
    后院里安静了很久,小孟默默出了后院走去前头,门闩落进槽口,咔哒一声。
    “他不需要你原谅他。”
    陈瀚生站起来,弯腰把那顶帽子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藤原澈手里。
    “他需要一个人站在他旁边,让他知道,即便战争失败,但是只要赢了那场心里的仗,他还有地方可以回。
    他没有被那些东西彻底吞掉,他还有一小片地方,里面放着京都的豆腐宴和渡月桥上的夕阳。”
    藤原澈攥着帽子,指节发白。
    “万一他已经烂掉了呢?”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也要有人去挖开看看才能知道。”前院传来客人的声音,陈瀚生转身往前门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如果连你都不去挖,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去挖藤原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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