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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善活动同一天早上，天还没亮，北站更早就忙起来了。
周纪言到的时候，站台上已经堆满了物资。
木箱码成一座座小山，箱面上印着黑色的军需标识，有些写着“粮草”，有些写着“被服”，还有些写着“医薬品”。
有磺胺奎宁、酒精纱布，也有棉衣棉被，反正是没有一点武器弹药。
搬运工扛着箱子从仓库里出来，踩着跳板走上货车车厢，把箱子码进去。
工头站在旁边吆喝，嗓门很大，但声音被火车头的汽笛盖过去大半。
小林谷站在站台边上，手里拿着调拨单的副本，正和军需官核对物资。
军需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尉，肚子把军装撑得紧绷绷的。
他接过调拨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台上那些箱子，眉头皱了一下。
“这么多？”他用日语说。
“情报课调拨的，支援华北方面军冬季作战。”
军需官又看了一眼调拨单上的签字。是藤原纪言的名字，昨天新盖的情报课的章。
他没再说什么，在接收栏签了字，把小林谷手里的单子抽走一张，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
“第二到第四车厢，全部装完。”他对搬运工喊了一声。
周纪言站在站台另一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风衣，衣领竖起来，帽子压得低低的。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物资一箱一箱地装上车。
晨雾还没散尽，站台上的灯光在雾气里晕成一片模糊的黄。
小林谷走过来，朝他微微鞠了一躬。
“中佐，物资已经装了大半，预计中午之前可以全部装完。”
“部队什么时候出发？”周纪言问。
“军列下午两点发车。从北站出发，沿津浦线北上，经金陵、徐州、济南，预计三到五天到达华北。”
周纪言点了点头。他看着最后一箱物资被搬上车厢，铁皮门哗啦一声关上，插销落进槽里。
站台上的雾气渐渐散了，天边露出一点灰白色的光。
“回去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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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周纪言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华北方面的战报。
是上午送来的，战报上写着涞源方向的战况，说东团堡据点已于九月二十五日失守，守军全员玉碎。
他笑了一声，心道战败的消息倒是送得快。
战报的后面附了一份军司令部的通报，要求各部队加强戒备，防止华北军继续扩大攻势。
在历史上，灵丘战役打得艰难，10月9日，大同方向集结汽车70余辆、载兵千余，各线日军开始集结囤粮准备大扫.荡。
我方只能在10日中止主力攻势，撤回根据地，准备反扫荡。
以藤原纪言的位置，还没有能力去阻止增援，但是他可以送更多缴获过去。
根据历史记载，南坡头、抢风岭在10月2日被我军攻克。
27日发出的军列，物资到达时间约为9月30日或者10月1日，正好在我军进攻之前。
物资进入据点仓库后，10月2日就能被我军缴获，用于后续作战。
棉衣可以过冬，药品治疗伤员，而粮食可以保障部队的士气，我军得到这批物资，就能有力气连续作战，攻下更多据点了。
也许能让某些战斗的结果不一样。
小林谷敲门进来，手里端着咖啡。
“中佐，北站那边来电话，物资已经全部装车，军列下午两点准时发车。”
周纪言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说好。
小林谷站在桌前等了一会儿，又问：“今天藤原大尉在闸南仓库那边举行亲善活动，您要到场吗？”
周纪言差点把这事忘了，想到藤原澈为难民们忙前忙后的样子，他放下咖啡，“是该去看看，你下去准备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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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梅机关公务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大部分人没注意到。
车门打开，小林谷从驾驶座出来，给周纪言开车门。
周纪言从后座出来，军装笔挺，领章和肩章在阳光下反着光。
小林谷跟在后面，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新闻报》的摄影师最先反应过来，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卸下来，扛在肩上，对着周纪言按了两张。
闪光灯闪了一下，周纪言没有看镜头，径直往空地中间走。
何记者也抬起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藤原澈看见周纪言，走过来，立正敬礼，“中佐。”
周纪言点了个头，目光扫过活动现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着，像是在看一份文件。
《魔都每日新闻》的日本记者快步走过来，微微鞠躬，想说什么。
小林谷上前一步，拦住了：“藤原中佐不接受采访。”
日本记者只能尴尬地退开。小林谷又去警告《新闻报》记者，不准发布藤原纪言的照片。
刘聪坐在母亲旁边，穿着那件红棉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却一直往周纪言这边看。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看出来他身上的军装和藤原澈穿的不太一样，肩章更大，领章更亮，帽檐上的金线更多。
大官。她在心里想。
周纪言的目光扫视一圈活动现场，最后落在藤原澈脸上。
千万不要觉得，日军的“亲善活动”都是这样好心地发物资发粮食。
所有“日华亲善”，“共存共荣”都是日本的舆论包装只是欺骗民众的表演手段。
大多数用于“亲善赈济”的粮食，都是从沦陷区城乡以苛捐、征粮等理由，或者直接武力强征搜刮来的。
前脚下乡劫掠农户存粮，后脚就拿出零头假意发放，拍照登报、拍宣传影片，把掠夺百姓的财物包装成日方恩惠。
而且想要领取救济粮，往往要被迫在亲善文书上签字、喊亲善口号。
部分乡村还要求适龄子弟加入伪自卫团、新民少年团，以物资捆绑人身控制。
所以藤原澈这种什么也不做，管吃管住还管医药的“亲善”，算是头一份。
周纪言今天来也是为了打个补丁。
“小澈，注意安全。”周纪言说。
藤原澈不解地“嗯？”了一声。
周纪言没有回答，转头看了小林谷一眼。小林谷走上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第一面是日本国旗。
小林谷把国旗从包里拿出来，抖开。白布红心，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几个难民看见了，低下了头。老太太把目光移到别处，年轻女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刘聪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面旗，一动不动。
小林谷没有看那些难民，他拿着国旗走到仓库门口，把旗子挂在了横幅旁边。
日本记者马上举起相机，对着国旗和横幅拍了好几张。
小林谷又从包里拿出一把小纸旗，是红膏药图案，贴在一根细竹签上。
他把小旗双手递给藤原澈。
“发给他们。”周纪言扬扬下巴，“每人一面，拍照的时候举着。”
藤原澈接过那把小纸旗，目光在周纪言身上停了一下，转身走到难民面前，把旗子发下去。
老太太接了一面，拿在手里，不知道该举着还是该放下。
年轻女人接了一面，低头看了看，塞给孩子。孩子不懂事，举着旗子摇了摇，被母亲按住了手。
刘聪也接了一面，她把旗子攥在手里，没有举，也没有放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藤原澈，藤原澈没有看她，已经转身走回了桌子后面。
日本记者拍了一张又一张，满意地退到一旁。
周纪言看了一眼藤原澈，说：“活动继续吧，我先走了，下次记得准备好这些。”
藤原澈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周纪言转身走了，小林谷跟在后面，拉开后座车门，等周纪言坐进去，关上门，自己坐到上驾驶位。
何记者站在巷口，目送轿车消失在街角。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最后一行字：“藤原纪言中佐到场，携带国旗、纸旗，亲善活动表面温情，实为宣传表演。难民反应冷淡，未见‘亲善’之实。”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魔都每日新闻》的日本记者走到老太太面前，用日语说：“请笑一笑。”
老太太听不懂，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旁边的翻译说了一遍，老太太才勉强咧了咧嘴。
记者拍下了那个带着恐惧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