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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历十年,六月
云南贡院,武英殿。
经由定北将军艾能奇改建扩建后的云南贡院,格局气象早已非昔日可比。
除了规模受限于原址无法与真正的皇宫大内媲美,其建筑形制丶皆是竭力仿照宫殿规格。
这所谓的「武英殿」,便是由原来贡院正堂左侧的西厅堂改造而来。
虽规制远不能与北京或南京的武英殿相提并论。
但在此刻的昆明,在这座临时的行宫之中,它却承载着一个至关重要的职能。
所谓的武英殿,正是此前云南贡院正堂左侧的西堂,取了武英殿之名。
平日里举行朝议的大殿,多是议论礼仪章程丶颁布诏告丶处理一般性政务的场所,往往流于形式。
而真正决定兵马调派丶粮秣分配丶战略方向乃至重要人事任免等核心机要的所在,正是在这武英殿内。
朱由榔端坐在武英殿内的御座上,手捧着一封奏疏细细的查看着
御座虽因行宫条件所限不及正式宫殿恢弘。
椅背上雕刻的祥云纹路也略显粗糙。
但仍精心装饰着鎏金镶银的纹样,形制俨然,勉强维系着帝王的威仪。
殿内陈设简朴,巨幅舆图悬于一侧,上面描绘着各处的兵力部署,各方军队的调动方向。
有限的几桌公案之上文书堆积。
按照旧制,往昔之中朝廷的决断会议一般都是在文渊阁内举行,由一众朝臣与司礼监的内监们,相互讨论促成。
但是如今将校拥兵方有实权,内阁文官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多少的权柄,名远大于实。
所以真正的决断会议,基本都是在武英殿内进行。
「如今秦王的态度暧昧不明,夔国公自贵阳而来,已经讲述了秦王府内近况,更是明言了秦王多无罢兵之意。」
朱由榔的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奏疏,正声道。
目光扫过肃立在御阶下的晋王李定国丶蜀王刘文秀两人。
朱由榔口中的夔国公,是原先镇守楚雄的王自奇,因为迎驾之功,被封的国公。
「王自奇为秦王旧将,尚且如此言说,足以见秦王之心。」
「此时着手部署恢复四川,朕认为实在是太过于仓促,此事,不妨再从长计议。」
朱由榔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
良久之后,李定国才微微躬身,拱手回话。
「陛下所虑,臣等亦知。」
李定国顿了一顿。
「然臣再三思之,秦王与臣等,并肩抗虏多年。」
「臣以为,值此社稷危难丶鞑虏当前之际,秦王纵然与朝廷有些许龃龉,亦必深知大义。」
「虏清在侧虎视眈眈,秦王熟谙兵事丶顾全大局,必不会不顾大义,执意同室操戈?
「如今已至八月,仍未有调动军兵之举,依臣之见,秦王踌躇,只是碍于脸面,实无启衅之心。」
对于进取四川,李定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四川地势险要,若能收复,进可窥视中原,退可屏障滇黔,乃国之要枢。
此时的四川,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在经历连番的战乱之后,已经是渺无人烟。
保宁以北的川北地区为清军所占据,而成都以及其南面的川南地区为明军所占据。
在此之间,两地形成了一片广阔的无人区,解决不了粮饷的问题,双方都无法推进。
因此经营四川,暂时没有军事上的威胁。
「云南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却也易被围困。」
李定国的眉头紧蹙,加重了语气。
「一旦清虏整兵南下叩川,则规复之机永失。」
刘文秀微微颔首,而后轻轻躬身,拱手道。
「秦王此前行径虽然跋扈,心怀他志,然我等兄弟,相处十数载,微臣也认为,秦王应当也会以大局为重,不会轻启边衅。
「云南贫瘠,一省之地难以供养大军,此番臣提议北上经营四川,也是为了日后图谋。」
刘文秀考虑的较为深远,他虽然对于孙可望仍然保有一定的戒心,但是在李定国向他提议开拓四川的建议,他确实觉得可行。
「若是能够经营川南,开垦田亩,便可以供给大军,以图扩军。」
他在川南有旧部,有故吏,有熟悉的山川脉络。
况且此时正是清军后继无力之际,无力推进。
「且若能复四川,便可联夔东诸军以成掎角抗清之势。」
夔东十三家如今仍在,藉助地利不断的与清军周旋。
但是因为川北丢失,双方已经断连许久,若是能够收复四川,和夔东十三家相互呼应,对于抗清大局无疑是极为有利之事。
日后出兵,他们从川南出击,夔东军则从川东呼应,将会使得清军不得不分兵驻守川陕丶川鄂边境,左右难支。
「此时若我逡巡不前,反失先机。」
朱由榔的神色微凝,他知道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明显已经是商定好了相关事宜,最后才在武英殿上向他提出。
此刻的他,虽然重登九五,名分已复,却仍未能真正执掌朝纲,乾纲独断。
所谓「名高实浅,荣而不权」。
但那实实在在的丶能够调动兵马丶任免官吏丶裁决国事的权柄,依旧牢牢掌握在掌兵的将帅手中,特别是那位将他迎至昆明的晋王李定国。
对此,朱由榔并非不能理解李定国的做法。
易地而处,倘若他是李定国。
面对一个登基十年却几无建树丶遇敌屡屡播迁丶偏听偏信丶从未有过成功亲政记录的皇帝。
恐怕也不会轻易将身家性命与麾下将士的前途,尽数托付于其手。
国事艰难,已至悬崖绝壁。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若是在太平无事日,尚有足够的时间让皇帝慢慢熟悉政务,树立威信,逐渐收回权柄。
可眼下时局,却是外有清军虎视眈眈于北境,内有孙可望鹰视狼顾于东陲。
国势一日危似一日,内忧外患交迫,哪里还有从容实习丶徐徐图之的馀裕?
只是,朱由榔终究不是李定国,他所处的位置也和李定国不同。
他清楚的知道,李定国确实是忠心于国事,但是他也有缺陷,很大的缺陷。
但是朱由榔更清楚,如果按照李定国选定的道路走下去,就算他不如同历史上的永历帝那般怯弱,不奔逃去往缅甸,但是最后仍然是殊归同途,难兴天命。
只不过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地点,见证同样的天倾地覆。
朱由榔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沉默,凝视着站在殿内的两人。
有的时候,沉默远比万千的言词更有力量。
李定国的神色如常,他的头颅微垂,只是凝视着殿内的木面。
然而刘文秀却是对于这样的沉默有些不适。
「陛下深谋远虑,为之计长远。」
刘文秀的身形再躬,出言道。
「微臣知晓秦王旧事,能够明白陛下心中的考虑。」
「而今之局,虏清受挫,兵锋退避,诚如晋王所言,此时若吾等逡巡不前,反失先机。」
刘文秀的身形更躬,最后缓缓跪倒在地。
他郑重的跪在地上,叩首而拜,语气真挚。
「秦王是否反覆,如今尚在两可之间,难以料定。」
「但就算重归于不过一成之机,也不能放弃。」
他缓缓直起了身,腰背挺直,但姿态仍是臣服的跪姿。
「微臣深知,若是秦王起兵西犯,经营川南之计,不过徒费钱粮之举。」
刘文秀的眸光清澈,直视御阶之上,不闪不避。
「然,若是秦王肯顾全大局,我等却错失良机,不去北上经营川南,则是臣等之罪。」
「兵事之机,转瞬即逝,川中荒芜,清虏亦未全力经营,此正我稍纵即逝之良机,若待其根基渐固,日后必成大患。」
刘文秀垂下了头,言辞恳切。
他再次伏下身去,保持着叩首的姿态,最后言道。
「难为之事,终须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