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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进士?(第1/2页)
四月过完了,五月过完了,六月的书院热得厉害,讲堂朝北,还算凉快,可到了晌午,蝉在两株银杏上叫成一片,方夫子讲一句要停一句。
《千字文》在五月中旬讲完了,六月讲《三字经》和《百家姓》,方夫子讲得慢,一天二十四个字。蒙班的十五个孩子里,四月里又添了三个,有一半跟不上。姜昭每日上午问三到五个问题,问完说一句多谢先生。散学以后有半刻钟,她跟着方夫子到廊下,再问两个。
有一回她问:“先生,《百家姓》上头这些姓,是照什么排的?”
“照韵。”
“那为什么赵在头一个?”
方夫子答不上来,他回去翻了三天书,第四天才跟她说,编这本书的人是宋朝人,赵是那时候的国姓。
“那我们大靖为什么不重新编一本?”
方夫子看了她半天。
“这个我不知道。”他说,“你去问山长。”
三个月里,蒙班还发生了几件事。
吴小七的字不像蚯蚓了。他把手腕垫高了两个月,六月里方夫子当众夸了他一次,他红着脸回头看姜昭,姜昭冲他点了点头。姜硕的《三字经》背全了。他背完那天,散学以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跟谁说。后来是姜砥把他拽走的。
郑元礼没有再打过架。他倒是跟人吵过一回,有个孩子说姜昭有病,郑元礼当场跳起来说那是胡说,他去年冬天还跟姜昭一块儿吃过一碟蜜煎。
那碟蜜煎其实是姜砥给他的。
椅子底下那只虫子,最后也没查出来是谁放的。姜硕报了那天早上的六个人名,六个人挨个问下来,都说没看见。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姜昭没有再提。她心里有数,这种事查不清是常态,重要的是往后不会再有第二只了,三个月里,她的坐褥换了三回,每一回都是阿松亲手铺的,铺之前掀起来看一遍。
七月初一,散学的时候,方夫子把姜昭叫住了。
“昭哥儿。”
“先生您找我?”
“山长有话让你带回去。”方夫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你交给你祖父。”
姜昭两只手接过来。
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只在封口处压了一小块蜡。
“先生,里头是什么啊?”
方夫子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说,“山长封的。”
“那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
“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夫子低头看着她,三个月前那个连案沿都够不着的孩子,如今坐在那张小案后头,一天写四十个字,问的问题角度刁钻,他有一半都答不上来。
“你自己觉得呢?”
姜昭想了想,“不知道。”
反正总归不是坏事。
姜昭把信收进书箱最里头,压在那块素白帕子下面。
“多谢先生。”
那封信是姜昭亲手交到姜鹤年手上的,老太爷正在主院用晚饭,一听是书院来的信,筷子当场就放下了。他把蜡挑开,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看完他没说话,又看了一遍。
“知让。”
“爹。”
“明日辰正,你跟我去书院。”
“信上说什么?”姜鹤年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我不知道。”他说,“上头就一句话:请姜翁与令郎明日至书院一叙。”
那天夜里,主院的灯亮到很晚,二房的灯也亮到很晚。
苏梧坐在床边,一直没有睡。
“知让,你说,是不是三个月不成?”
姜知让没有答。
那一夜他也没睡好。
七月初二,辰正。
沈山长还是在西边那间小书房见的客,窗外那株老梅,只剩叶子,屋里陈设跟四个月前一模一样,那只笔筒里还是七八支秃了头的笔。
茶上来了,还是碧螺,姜鹤年这一回没有先说话。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脊背绷得很直。姜知让坐在他下首。
沈山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三个月到了。”
“是。”姜鹤年说,“沈老先生的话,我记着。今日您怎么说,我们怎么听。”
“我先说三件小事。”沈山长把茶盏放下。
“三个月里,他一日未旷,四月里下过一场大雨,城东那条巷子积水到脚踝,那天蒙班到了七个人,你们家三个都到了。”
姜知让抬了抬眼。
“六月里最热的那几天,午后我叫方先生放蒙班早散半个时辰。他没走,他在站在廊下等,等方先生喝完茶,又问了两个问题才走。”
沈山长喝了口茶,接着说,“有人在他椅子底下放了一只臭虫,他坐了一个时辰,没有动,没有哭,上完了课,散学后他谁都没告诉,自己回了家。”
姜鹤年的手在膝上攥住了,“这件事我知道。”
沈山长说,“我那天在窗外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
“姜翁。”沈山长说,“做过两任知县,教了十几年的书,我见过的聪明孩子,两只手数不过来......但聪明是最不值钱的。”
姜鹤年“嗯”了一声,心里打鼓。
“值钱的是坐得住,是受了委屈还知道忍。”
他停了一下,姜知让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所以。”沈山长说,“蒙班他不必再上了。”
姜鹤年整个人往前倾了一寸。
“沈老先生——”
沈山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拿回来放在案上,那是一本《论语》。
“蒙班教的是认字。”他说,“他四岁上就认得字了,如今三个月过去,他认的字比蒙班十五个孩子加起来都多。再坐下去,是耽误他。”
“那……进正课班?”
“不行。”沈山长说,“正课班最小的九岁,讲的是经义。他四岁,如果坐进去只听得懂一半,那一半反倒害了他。”
姜鹤年不说话了,沈山长把手放在那本《论语》上,“我亲自教。”
书房里静了,姜鹤年和姜知让同时看向他。
“还是每日辰正到书院,我会在这间屋里给他讲学。”
沈山长说,“从《论语》起,一年内四书通讲,往后是五经,择一为本经,再往后是诗赋,是策论。”
姜鹤年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老先生。”最后开口的是姜知让,“我有一句话想问。”
“你问。”
“您这样教他,是当他做什么教?”
沈山长看了他一眼,“你想问的是,我打算让他学到哪一步?”
姜知让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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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翁。”沈山长转向老太爷,“我问你一句,你们家要他考到哪一步?”
姜鹤年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他搓了搓手,“我们家没出过读书人。我原先想的是,他要能中个秀才,我们姜家的门头上就能挂块匾。要是能中举……”
他说到“中举”两个字,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
沈山长没有笑,“姜翁,这不是这么算的。”沈山长说,“孩子送到我这儿来,头三个月我心里就有个数,这个能到童生,这个能到秀才,这个到举人就到头了。我看得准,十回有八回。”
“这三个月,我看你家这个孩子,看不准。”
姜鹤年没听明白,就没有贸然开口,姜知让的呼吸慢了一拍。
沈山长接着说,“这三个月,他没有一次问过我这个会不会考。他问的是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这本书为什么这么编,为什么赵在《百家姓》头一个,我们大靖为什么不重编一本。”
姜鹤年犹豫道,“他问的这些跟考试没有一点关系吧?”
“可是姜翁。”沈山长把手从那本《论语》上拿开。
“能中进士的人,问的就是这样的问题。”
姜鹤年的腿一软,他往后坐,坐空了半寸,幸好椅子在后头接住了。
“进……”他的嘴唇抖了一下,“进士?”
“我说的是能。”沈山长说,“不是一定。这条路上,变数太多。身体、机缘、心性、家里的事、朝廷的事,一样出岔子就到不了。”
“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他要是一路顺当,二十岁上下,该是能中的。”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蝉叫了一阵,停了,又叫,姜鹤年坐在那儿,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案上那本《论语》。他做了四十年买卖,谈过的大生意数不清,签过的契上百张。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隔了很久,他转过头看儿子。
姜知让坐在下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把两只手在膝上放平了,放得很平,平到指节都发白。
“知让。”
“爹。”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姜鹤年的声音发起抖来,“沈老先生说,我们家昭儿——”
“爹。”姜知让打断他,“我听见了。”
姜鹤年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是湿的。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站起来,冲沈山长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作到一半沈山长伸手把他扶住了,“姜翁,这一揖太早。”
“不早。”姜鹤年说,“我等了一辈子了,我这一揖不早。”
沈山长把他扶回椅子上坐下,“还有两句话,我今日一并说了。”
“您说。”
沈山长说,“从今天起,家里不许再问他功课。”
姜鹤年一愣,“不许问?为何?”
沈山长说,“你们家里疼他,我知道。可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一天在我这里读三个时辰,回去还要被祖父、父亲、母亲各问一遍今日学了什么,关心多了,那就是逼了,你实在要问,就问我,每月十六,你来书院,我跟你说。”
姜鹤年连连点头。
“第二句。”沈山长的语气这时候变了一点。“往后他什么时候下场,什么时候不下场,由我说了算。”
“这一条,你们答应不答应?“
姜鹤年看了一眼儿子,姜知让站起来了。他冲沈山长拱手,拱得比父亲还低。
“答应。”
那天他们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中天,马车走到城南弄堂口,姜鹤年忽然叫停了车。他自己下来,站在弄堂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姜家那扇大门。黑漆、铜环,门槛已经被时间磨得发亮。
他祖父那辈把这扇门修起来的时候,门前还是土路。
“知让。”
“儿子在。”
“沈老先生说的那句二十岁上下。”姜鹤年说,“我今年五十八。”
姜知让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姜鹤年伸出手指头算了一下,自己笑起来,“七十四,也不是不能等。”
他笑完又站了一会儿,“回去以后,跟谁也别说。”
姜知让有些不解,老爷子平时可不是这个风格,“爹?”
“不许说。”姜鹤年转过身,“沈老先生的话,就我们两个知道。家里问起来,只说山长夸了他,让他往后跟着山长一个人读书。别的一个字不许提。”
“我知道。”
“尤其不能让昭儿知道。”
姜知让点了点头。
姜鹤年说,“他要是知道有人说他二十岁能中进士,他往后每一天心里都要压着这句话。”
“这句话压在我心里就够了。”
那天傍晚,姜昭从书院回来,照旧睡了午觉,睡醒了在院子里跟着二哥跑了两圈。
晚饭的时候,爷爷叫了她去主院。老太爷今天看着有点怪,他一直笑,笑得比平常多,可是一句正经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夹到她碗里堆不下了才停。
“昭儿,从明日起,山长要单独教你了。”
“我知道。”
“你怎的知道?”
“方先生今日跟我说了。”姜昭说,“之后每天在山长先生的书房学。”
姜鹤年“嗯”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块鱼。
“高兴吗?”
姜昭把那块鱼吃掉了,“高兴。”
姜鹤年笑起来,笑到一半忽然停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饭吃完,姜昭跟着父亲回二房,走在游廊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爹的脸一直绷着,从早上回来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听他说过。
“爹,山长先生今日跟你们说了什么。”
姜知让脚步没停,“他夸你坐得住,难得。”
“还有呢?”
“说你嘴甜。”
姜昭“哦”了一声。
她跟着走了几步,姜知让停下来了,他在游廊里站住,回过头,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大腿高的孩子。四岁,头顶扎着一个揪,脸还是圆的,仰着头,两只眼睛在灯下亮得很。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一个夜里,那个刚生下来的婴儿在陈嬷嬷怀里睁开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姜知让蹲下来,他把她袖口那截翻上去的布捋下来,扣好,跟他妻子一模一样的动作。
“昭儿,你读多久,爹就陪你走多久。”
姜昭看着他,她伸手,牵住了父亲的一根手指。
两个人一起往二房走。
游廊很长,灯是一盏一盏点过去的,走到拐角的时候,前头的还没点,后头的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