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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邓正仁这声询问，李磊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眉头微锁，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邓正仁倒也没催他，就这么在一旁等着。
夜风吹过。
不远处那如同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的讨叫声和谩骂声，一波接一波地刺激着在场以邓正仁为首的江宁市领导们。
而此时，李磊的脑子也是飞快地运转着。
片刻之后，李磊抬起头，目光沉稳地看向邓正仁，沉声说道：“邓书记，我看眼下这个局面，还是必须以安抚为主。我们不能跟群众讲大道理，他们现在根本听不进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由市委市政府出面，以政府的名义给群众许下明确的承诺，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只要政府愿意担保，先缓解住群众当前的过激情绪，把人安全地疏散开，后续的具体问题，我们再腾出手来慢慢做处理。”
李磊这个建议中规中矩，却也是目前最稳妥的建议。
听到李磊这话。邓正仁默默地点了点了点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表态拍板。
作为江宁市的一把手，邓正仁考虑得远比常人要深远。
政府出面许诺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这承诺一旦当众许下，那就是泼出去的水，是代表着政府的公信力！
如果后续兑现不了，那引发的反噬将会比今晚更加猛烈！
就在邓正仁心中权衡犹豫之际。
站在一旁的赵长青，却是忽然笑了一声，语气从容道：
“李处长，这许下承诺上下嘴唇一碰，倒是容易，可真要到兑现承诺的时候，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江羽集团留下的这个窟窿，那可不是一星半点，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填补上的。”
“更何况，虽然目前市委市政府正积极寻找接盘的投资方，可如今又出现了这种群体事件，再加上还有人跳楼，这项目的名声已经是彻底臭了，这个时候谁还敢轻易来趟这趟浑水？”
说到这里，赵长青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邓正仁一眼，声音微沉，
“李处长，你想过没有，到时候若是咱们市委的承诺没有如期兑现，不仅群众被欺骗后的情绪会更加失控，爆发更严重的冲突。最关键的是，连带着邓书记，以及整个江宁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力，都会遭受沉重的打击。”
听到赵长青这番话，李磊的眉头顿时紧紧地皱了起来。
虽然他一时间还弄不清楚这位赵厅长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这番话，到底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图。
但不得不承认，赵长青所说的话，句句都戳在了痛点上，并非没有道理。
很显然，邓正仁刚才之所以没有立刻表态，也是想到了这其中巨大的政治风险。
承诺好许，钱从哪来？
没有真金白银，拿什么去平息这些人的怒火？
李磊深吸了一口气，他明白，如果不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资金解决方案，邓正仁是绝对不敢贸然上前去打包票的。
犹豫了片刻，李磊抬眼直视着邓正仁，犹豫了片刻，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邓书记，这话，按理说不该由我来开口讲。但在目前的情况之下，这或许是可执行的一个解决办法。”
邓正仁神色一动，沉声道：“李处长，这个时候就别拘泥于什么身份规矩了，畅所欲言，我洗耳恭听！”
李磊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既然没有现成的投资方，那我们就不能干等。我觉得，为了平息事态，我们江宁市政府可以先垫付一部分资金出来！”
“这笔钱不需要全额结清，但至少要给村民发一部分土地尾款，给部分业主也退一部分类似于违约金的钱，让大家看到诚意和真金白银。”
“而这笔钱，就算是市财政先借给江羽集团这个烂摊子的。”
“有了这笔钱安抚，现场的危机基本上就能解除。等后续我们找到了新的投资方，或者将江羽集团剩余的固定资产走司法拍卖程序变现之后，政府再从这些方面将垫付的资金回收填补国库。”
这确实是一个破局之策，但也意味着江宁市财政要立刻承担一笔巨大的额外开支。
“呵呵……”
李磊的话音刚落，赵长青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
“李处长，你这个垫资的办法，初听起来倒也可以算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赵长青看着李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这其中的风险依旧不小。市财政的钱每一笔都是有预算的，挪用大笔资金垫付，万一后续收不回来，那可是要追究责任的。”
随后，赵长青话锋突然一转，微微一笑，看向李磊：
“其实，我这里倒是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既然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我看不如这样，李处长你现在就给郭书记打个电话请示一下，看看能否由省委出面，从省财政那边特批一笔专项维稳资金划拨下来，专门用来应付江宁市眼前的局面？”
“只要省财政的钱一到位，所有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此话一出。
李磊眉头微皱，眼神讶异地看了赵长青一眼。
不知为何，李磊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今天的赵长青非常不对劲，从一开始提议特警鸣枪，到现在提议向省委要钱，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刻意地引导着什么东西一样！！
向省委伸手要钱？！
这个办法在理论上确实行得通，也是一个能减轻江宁市燃眉之急的途径。
可是，在官场的潜规则里，这绝对是一个愚蠢到家的下下策！
首先，江宁市出了群体性事件，你市委市政府不仅不能自己内部消化解决，反而还要让省委来替你擦屁股。出资金！
这在省领导眼里算什么？
这说明你邓正仁和江宁市委班子根本没有独立主政，应对危机的能力！
再说重点，就是无能！
其次，让他这个秘书去向郭立民请示要钱，这就更加荒唐了。
就算真要向省里求援，那也必须是邓正仁这位市委书记亲自去向郭立民书记做汇报，然后正式打报告申请。
这不仅是不把邓正仁这个市委书记放在眼里，不给邓书记面子，而且，这也让李磊心中生出一丝被赵长青当枪使的感觉！
如果郭立民给了这笔钱，那全省其他地市要是出了问题，是不是都要来找省委要钱？
这个口子一开，省委怎么招架？
如果郭立民不给，那现场这些群众的怒火，搞不好就会被有心人暗中引导，直接烧向省委，给郭立民扣上不作为的帽子！
这步臭棋要是走下来，简直是把邓正仁和郭立民同时架在火上烤！
“好了，赵厅长！”
就在李磊心中暗自警惕，准备开口回绝的时候。
邓正仁突然面色一沉，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赵长青的话，没有让这位公安厅长继续说下去。
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的老油条，邓正仁当然清楚赵长青这办法对自己政治前途意味着什么。
他就算咬碎了牙，也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向郭立民伸手要钱，去证明自己的无能！
深吸了一口气，邓正仁身上再次迸发出了强大气场。
“这点地方上的突发小事，还用不着去麻烦郭书记和省委！”
邓正仁目光坚毅，语气坚定，沉声说道，
“我看李处长刚才的那个提议就非常对！我决定了，就按照李处长说的办！”
“由我们江宁市委市政府先行从财政预算中挤出资金，垫资发放，无论如何也要在今晚安抚住群众的情绪！这点维稳的钱，我们市委市政府砸锅卖铁，也还是拿得出来的！”
邓正仁这话，倒也不完全是硬充胖子的虚言。
作为龙江省的省会城市，江宁市的财政底子还是很厚的。
虽然目前邓正仁正雄心勃勃地准备筹划动用市里的财政，外加招商引资的方式，在江宁市打造一个全新的高新科技开发区，以此来优化江宁市的产业结构，作为自己的政绩。
因此，市里的资金链目前有些吃紧。
但面对眼前这种随时可能葬送他政治生命的群体性事件，邓正仁很清楚孰轻孰重。
哪怕是暂缓高新区的前期投入，先行挤出一笔钱来平息民愤，他咬了咬牙，也还是能办到的。
听到邓正仁如此坚决地表态，赵长青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定下了调子之后，邓正仁转过身，目光犀利地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市长杨风。
“杨风同志。”
邓正仁的声音不大，
“这笔垫付资金，由你们市政府全权负责调拨。市里的财政，应该没问题吧？”
听到邓正仁的询问，杨风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但他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沉声应道：“请邓书记放心，市政府保证完成资金调拨，坚决落实市委的指示。”
杨风此刻没有提出意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目前的政治处境。
今天下午邓正仁专程来市政府找自己谈话，一方面是来探底，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深层次地掺和到侄子杨一斌的非法利益集团里。
而另一方面，其实就是趁机给自己吃一个定心丸，他邓正仁作为班长，还是愿意相信他这个市长，愿意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支持他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邓正仁这种政治上的保护，是需要他杨风付出代价的。
而这个代价就是，从今往后，他杨风这个市长，在邓正仁这位市委书记面前，只能言听计从。
无论是动用财政资金，还是以后的人事安排，他都只能乖乖签字。
见杨风如此识趣，邓正仁满意地点了点头。
内部思想统一之后，邓正仁不再耽搁，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迈步越过警察的保护圈，直接走向了前方还在情绪失控的群众。
在十几名警察紧张的护卫下，邓正仁拿过扩音喇叭，站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石墩上。
“乡亲们！各位业主朋友们！大家静一静！请听我说两句！”
邓正仁的声音浑厚有力，透过高音喇叭，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我是江宁市市委书记，邓正仁！今天，我代表市委市政府，站在这里，给大家解决问题来了！”
市委一把手的名头，还是非常有分量的。
听到是市委书记亲自来了，原本还像沸水一样翻滚的人群，终于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安静。
无数双带着愤怒，疑惑和期盼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邓正仁。
邓正仁没有讲任何官僚套话。
“大家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邓正仁掷地有声地当场宣布了决定，
“但请大家相信党和政府绝不会坐视不管！现在，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大家做出郑重承诺！”
“市财政将立刻拨出一笔专款！先行垫付大家被拖欠的部分土地尾款和业主补偿款！新的投资方企业，市里也正在全力接洽！只要大家守法维权，不搞破坏，政府就算是砸锅卖铁，也绝不会让老百姓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这番实打实的承诺一出，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群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开始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虽然还有人半信半疑，但眼中那股愤怒已经明显消退。
邓正仁也明白，光有承诺不够，必须立刻让老百姓看到政府的行动。
他转头看向张向东，沉声道：
“向东同志！你现在立刻联系市信访局，住建局和财政局的相关负责人！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
“马上在这里设立临时办公点！连夜给现场的每一位群众登记信息，核对欠款数额，现场打造补偿档案！”
张向东也是立刻应下：“好的，邓书记，我马上安排！”
这个现场登记造册的举动，堪称点睛之笔！
听到邓正仁的承诺，群众们心底最后的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
对于老百姓来说，能被政府登记在册，就意味着这笔烂账有了官方的承认和保障。
很快，原本拥挤推搡的人群，在警察和基层干部的引导下，开始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吵闹，有条不紊地排起了长队，静静地等着相关部门过来。
一场危机，就这样在李磊的建议下，邓正仁的强势推动下，成功地化解。
现场的局势终于平稳下来。
而趁着大家稍微喘口气的空隙。
一直站在后方冷眼旁观的赵长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李磊的身边。
“李秘书。”
赵长青没有再叫李处长，而是换了一个更显亲近的称呼，笑呵呵地看着李磊，
“算起来，咱们这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李磊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不透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是的，赵厅长。”
赵长青又笑了笑，目光看了看远处正在指挥工作的邓正仁，随后，叹了口气，说道：
“刚才在讨论应对方案的时候，说话都是出于公事考虑，言辞之间若是有些急躁，如果有冒犯到李秘书的地方，还请李秘书可千万不要见怪。”
还没等李磊开口客套几句。
赵长青又是话锋一转，微笑着看向李磊：“如果不介意的话，李秘书，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起去打个高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