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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刘三吾离开，朱雄英扭头回来。
“刘师这把年纪了，还替朝廷分忧，孙儿瞧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朱雄英坐下，说道：“下回他再来，您让他坐轿子来，别让他走着了。这大太阳底下从翰林院走到乾清宫，光路上就要出一身汗，他一把年纪，怕是吃不消。”
“嗯！”朱元璋点点头，“听大孙的，不过……你觉得他刚才说的那个人，怎么样？”
朱雄英想了想：“孙儿没见过方孝孺本人，不好说。不过刘师这人眼光一贯稳当，他夸到这个份上的，不多见。”
朱元璋含笑点头：“刘三吾看人确实有几分准头，那个方孝孺的，咱现在已经有印象了。”
“您记得了？”
“呵呵，嗯！”
“那……”朱雄英问，“您当年见过方孝孺一面，您看他怎么样？”
朱元璋靠在那儿，思考了一会说道：“咱当年见他的时候，他还年轻。”
“那时候年轻，浑身带刺儿，回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咱，不躲不闪。”
“咱问什么他答什么，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
他顿了顿，笑道：“当时咱就觉得，这小子有骨头，可是咱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能讲大道理的人，所以咱让他回去了。”
“现在天下稳了，你将来坐上那个位子，身边得有几个能讲道理的人。”
朱雄英没有接话，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明晃晃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倒是长得密实，风过的时候叶片翻动，泛出一片碎光。
“刘师在翰林院这些年，举荐过不少人吧？”
“不少，可有几个能用得住的，屈指可数。”朱元璋声音平淡：“这倒不关他的事，主要是人这个东西，会变。所以举荐是举荐，能不能用、用在哪儿、用多久，那是你的事。他今天把这个人摆到你面前了，将来用不用，你自己掂量。”
朱雄英想了想说道：“孙儿是想着，刘师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回头孙儿让人看看这个人到底是真本事还是刘师年纪大了偏袒后学。”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比咱想象的还考虑得周到。”
“孙儿是怕被人骗了。”朱雄英说：“虽说刘师不会骗人，可刘师看人的时候难免带自己的喜好，孙儿还是想自己亲眼瞧瞧。”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你自己拿主意。”
窗外的蝉，叫声一阵一阵像潮水似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出一块明晃晃的方格子，灰尘在那片光里浮浮沉沉地游着。
换了个坐姿，朱元璋忽然感慨：“你刘师这个人，在翰林院几十年，从不结党，也不拉帮。他看中的人，都是冲着朝廷去的。这样的老臣，大明不多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孙儿知道。所以孙儿方才扶他的时候，心里头不是滋味。八十一了，还顶着大太阳往宫里跑。”
“唉，老了老了，他跑不了几年了。”朱元璋说这话，目光游离：“他想的是趁着还能动弹，把该说的话说了，该荐的人荐了，也算对得起朝廷。”
安静了一阵。
朱雄英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瓜拿起来递给朱元璋：“您再吃一块吧，孙儿看着您刚才嚼得挺香的。”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瓜不错，明儿让御膳房再送一个来。”
朱雄英笑了一下，把碟子收拢了端到旁边去。
～
“母妃！”
“清禾！”丽娘回神，见是自家女儿，伸手拉着对方的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朱清禾说道：“刚才您在想什么呢？我站了好一会您都没发现。”
“没。”丽娘摇摇头，露出慈母般的笑容来，“吃了没？”
“吃过了。”
朱清禾挨着丽娘坐下，看着母妃，心里也不是滋味。
父亲去世，到头来唯一的亲人舅舅也自焚，现如今，她身边唯一的亲人就是他们两姐弟了。
皇家的孩子，一般都早熟。
朱清禾也不是几岁的小孩子，一些事她自己也能想明白。
舅舅一家的事，很大程度上就是阿弟的到来。
所以，母妃其实并不喜欢阿弟。
朱清禾低头，思考着怎么安慰母妃，却不知怎么开口。
丽娘看着懂事的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一想到这一年来的事，忽然就落了泪。
倘若那一夜不和太子发生关系，会不会没有这些麻烦了。
朱清禾还以为母妃是因为舅舅一家子伤心难过。
于是安慰道：“您别难过，舅舅他……他走的路，是自己……选的……”
最后的声音很小。
她也只能这样安慰，总不能反过来说皇家无情。
丽娘听见这句话，她低下头。
过了好一阵，她才苦笑一声：“是，朝廷已经表明了，是锦衣卫逼迫，路是他自己选的，你舅舅那个人是武将，刚硬，所以他不肯低头……”
“母妃。”
朱清禾低声宽慰：“我在想，舅舅走的时候，心里头一定想着您。”
“他那么尊重您，那么疼我，每次从前线回来都给我带好玩的好吃的。”
“他心里头一定记挂着咱们，他不会怨您，也不会怨阿弟的。”
“咱们要为了他，好好的活着！”
如此懂事的女儿，让丽娘露出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可惜，那个秘密不能让她知晓。
忽然一道哭声响起。
朱清禾扭头，“母妃，阿弟哭了。”
丽娘不紧不慢的跟着她扭过去，见状又缓慢起身，走过去，抱起小孩。
哄了好一阵都没见好转。
朱清禾自告奋勇来哄。
结果手摸到阿弟脸颊的瞬间，顿时一抖，语气紧张道：“母，母妃！”
“嗯？怎么了？”
“阿弟他……好烫！”
丽娘也伸手去摸，果然，很烫。
“我去叫御医。”
朱清禾立马把阿弟交给母妃，然后飞快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