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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华尔街往事——对手与伙伴(上)(第1/2页)
一九五八年,纽约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才三月中旬,中央公园的榆树已经冒了新芽,百老汇大街上的人们脱下了厚呢大衣,报童在街角扯着嗓子叫卖下午版的晚报,头条照例是冷战、军备竞赛和远东的局势。
所罗门·科恩选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法式餐厅。十七年了,餐厅的老板换了,菜单换了,墙上的壁纸从深棕色换成了浅灰色,只有靠窗那张桌子还在老位置。
他记得很清楚,十七年前他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一个头发刚长出来的中国女人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条供应链——铁矿砂、焦煤、高炉、平炉、轧机、库存、订单。那张餐巾纸现在还裱在他办公室墙上,铅笔画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方块都还清清楚楚。
侍者认识他,一进门就把他引到那张靠窗的桌前。
“科恩先生,还是老规矩?空调给您调高一度?”
“不必了,今天纽约不冷。”
科恩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份协议放在桌上。厚厚一沓,二十几页,封面烫金字体印着“交叉持股协议”几个字。
侍者看了一眼那份协议。“科恩先生在等人?”
“等一位夫人。”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名栏,拿出钢笔又收了回去。
“还是等夫人来了再签。”
于凤至准时推门进来,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她穿着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里面是素色旗袍,头发已经全白了,挽成一个低髻,别了一根银簪子。簪子是闾珣给她买的,她戴了好多年了,簪头上的银花磨得发亮。她提的还是那只旧藤箱,边角已经磨得露出了藤芯,但编藤的纹理还清清楚楚,跟十七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家餐厅时一模一样。
科恩看着那只藤箱,想起这些年她在芝加哥钢铁股东大会门口提着它、在布雷顿森林会场外提着它、在旧金山码头水手餐厅里也提着它。一个人用一只藤箱用了大半辈子,不是念旧,是习惯——习惯了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同一个地方。
科恩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夫人,十七年了。您第一次走进这家餐厅的时候,头发刚长出来。我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条供应链,您用铅笔补上了库存周转天数的算法。那张餐巾纸现在还裱在我办公室墙上。”
于凤至接过菜单,没有翻开,放在桌边。她的目光在科恩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科恩先生,您老了。”
“老了。”科恩笑了,摸了摸自己已经花白的鬓角,“头发白了一半,医生让我戒烟,我戒了三次,失败了三次。倒是您——夫人,您比我大好几岁,但您的精神比我见过的任何年轻人都好。我有时候觉得,您这把算盘拨了这么多年,把岁月都拨回去了。”
“精神好不好不在年纪,在有没有事做。”于凤至把藤箱放在脚边,坐正了身体,“您今天约我吃饭,不是为了叙旧吧?”
科恩从桌上拿起那份协议,手掌在封面上压了片刻,然后推到她面前。“夫人,钢铁和航运。您选钢铁,我选航运。交叉持股,互相进入对方的董事会。您的凤鸣投资持有大西洋航运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的科恩资本持有芝加哥钢铁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董事会投票权对等,重大决策需要双方联签。”
“联签。”于凤至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翻开协议,从头开始看。
科恩不说话了。他认识她十七年,知道她看合同的习惯——逐字逐句,从第一条到最末一条,每一个条款都要念完才签字。她在东北管军需的时候就是这样,采购合同、运输合同、仓储合同,每一份都亲手过目,发现过有人在钢材单价的小数点后面多写了一个零,也发现过有人在交货期限上含糊其辞。她说过,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承诺,签了字就要认到底。
科恩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看着她一页一页往下翻。她的手指在条款编号上逐行移动,指甲剪得很短,骨节分明但指腹的皮肤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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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七页时,于凤至停了下来,铅笔在条款上点了一下。
“科恩先生,这条董事会投票权的行使方式,措辞含混。‘双方协商一致后行使’——什么算协商一致?一方提了方案,另一方不回复,算不算?必须明确书面回复的期限。”
科恩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条是我让律师草拟的,回头我让他们加上时限。”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二页时,她又停下,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抬头把那一页推给科恩。
“芝加哥钢铁未来五年的预计现金流折现,我算出来的数字跟你差了将近两个百分点。你是用什么算的?”
“公司提供的财务模型。”
“那个模型假设年均增长率是固定的。但我算过芝加哥钢铁过去十年的产能扩张周期,增长不是平滑的,是阶梯式的——每三年扩一次产能,扩产当年利润会被折旧吃掉,第二年才开始释放。你那两个百分点就差在这里。”
科恩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用你的数字。”
她把重新算过的数字写在旁边,科恩看了片刻,点了头。
“夫人,”科恩忍不住开口,“您这习惯是改不了了?”
“改不了。”于凤至头也没抬,“在帅府查账的时候落下的。民国六年我刚嫁进帅府,账房里的老管事欺我是新媳妇,把亏空藏在三年前的旧账里。我从头翻到尾,每一笔都重新算过,算出来亏空了八万大洋。从那以后,任何文件我都要逐字看完再签字。不是不信任人——是签了字就要认到底。认到底的前提,是自己心里有底。”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钢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于凤至。字迹清瘦有力,跟十七年前在芝加哥钢铁的买入委托单上签的字一模一样。写完她把钢笔帽拧好,放在桌上,然后把合同推回给科恩。科恩也签了字,把合同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然后端起酒杯。
窗外曼哈顿的夕阳光正打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落在白桌布上,落在银烛台上,也落在于凤至的旧手表上。手表表盘上的数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秒针还在稳稳当当地走——这只表她从奉天戴到纽约,从帅府戴到华尔街,表链换过三次,表芯修过两次,但从来没换过。
“夫人,”科恩放下酒杯,“我认识您快二十年了。从一九四一年您买进第一笔芝加哥钢铁开始,到现在——您做生意的风格始终如一。把每一个数字都拨到底,把每一个对手的习惯都记在人情账本上。您是我见过最守规矩的人,也是我见过最难对付的人。”
于凤至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科恩先生,您也是。”
科恩笑了,笑得很爽朗。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其实我一开始是试探您的。那次法式餐厅,我问您怎么判断钢铁股的周期拐点——我承认,我当时不相信一个刚做完化疗的中国夫人能在芝加哥钢铁上赚到钱。我以为您是运气。后来您在餐巾纸上画了那条供应链,我才知道那不是运气。再后来您在布雷顿森林把黄金锁了,在苏伊士危机把欧洲炼油厂做空了,我每次都觉得这次应该到顶了——您总能让我意外。”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于凤至,目光里没有了试探,没有了掂量,只有一种淡淡的光,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我习惯了。习惯了您打算盘的声音,习惯了您在合同上逐字逐句地翻。以后董事会开会,您带着算盘,我带着报表。您在算盘上拨珠子,我在旁边看数字。夫人,我说句实话——我做过很多比这更大的生意,但跟您合作的这些年,是我学到最多的。您那套三签制,我现在还在用。我的风控主管问我这套制度从哪里来的,我说跟一位中国夫人学的——她管过军需,每一颗子弹出库都要三个人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