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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他终于还是出声了,声音里带着试探的意味:「外头有风声,说你们那儿……最近要有大动静了。」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是不是要单独起一座新厂子?」
刘光琪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抬起了眼。共事多年,彼此的心思早已像摊开的书页。他没让王建国再说下去,将手中勾画到一半的图纸轻轻按在桌面上,语气平和却直接截断了对方尚未成型的忧虑:
「建国,你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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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坦然反而让王建国生出一丝赧然,仿佛是自己心思过于弯绕了。
「新厂的方向,是半导体。光刻设备,集成晶片,整个产业链条。」刘光琪的话清晰而冷静,「和红星厂的主营电器出口,是两条道上跑的车。虽然目标都是挣外汇,但啃的是最硬的那块技术骨头。」他看向老搭档,嘴角有了点极淡的弧度,「动不了你碗里的肉。」
王建国怔住了,脸上紧绷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他摇头失笑:「……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这肚肠里的弯弯绕,在你面前就跟透明的似的。」
既已说破,他便也不再遮掩,索性将满腹的担忧倾倒出来:「不是我眼皮子浅,光齐,实在是你弄外汇的那些法子,太让人心惊肉跳。红星厂能有现在的局面,十成里有七成是靠着你们所里托起来的。冷不丁听说你要另立门户,我这心里……能不七上八下吗?我是真怕你有了新营生,就把我们这老摊子给撂下了。」
刘光琪被他这番比喻逗得轻笑出声,手里的茶缸都晃了晃。
「老王啊老王,」他放下杯子,眼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现在是四九城里创汇的头块招牌,部里眼里拔尖的人物,怎么倒学着深闺怨妇那套调调了?这话传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王建国脸上露出些微的窘迫,却仍坚持道:「你以为我愿意?我是怕你们所的精力一分流,我们厂这艘刚起航的船,没了压舱石可怎么行?」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问出了盘桓心底最久的问题,「再说了,既然都是给国家挣外汇,这半导体的事,怎么就不能落到我们红星厂的盘子里?论交情,论合作,还有比我们更瓷实的吗?」
刘光琪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讲透。
「别再往这头琢磨了,」他的声音平稳而肯定,「这事就算交到你们手上,也接不住。」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布满复杂符号与线条的图纸。
「红星厂的底子,我清楚。做机械,搞组装,你们在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语气里是一种不容辩驳的专业沉静,「但光刻机这东西……是在毫厘之间雕琢乾坤,是光的路程,是分子的排列,是材料的极限。你们现有的摊子,玩不转这个。」
这话说得直白,却不刺耳,反而像一盆凉水,让王建国发热的头脑骤然清醒。他愣愣地看着那如同天书般的图样,终于意识到,自己与对方所谋划的,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
良久,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背彻底松垮下来,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让你这么一说……」他喃喃道,「这东西,门道是深得没底了。」
心结既解,他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略带油滑的笑容,语气也轻快起来:「我就知道!你这人办事最讲情分,有肉吃肯定不会让兄弟只喝汤。」
室内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王建国抄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温热的茶水滚过喉咙,似乎也熨平了最后一丝焦躁。他重重搁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光齐!你们这新厂,名号定了没?可别又跟那些老厂似的,叫什么数字编号,听着跟**码一样,软塌塌的,哪配得上咱们要折腾的这番大事业!」
刘光琪的手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他没有马上应声。
屋内的谈笑风落了下去,窗外的鸟鸣忽然清晰起来。
王建国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他望着刘光琪,察觉出这个问题似乎碰着了某个不寻常的角落。
刘光琪慢慢将手放回桌面,指节在粗砺的木纹上叩了两下。
他抬起眼,视线穿过了王建国,像是望向了极远的地方。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响,却像块石头落进了静水,在王建国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波纹。
「就叫华夏吧。」
「……华夏厂?」
王建国嘴半张着,脑子里嗡地一响,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每个音节都咬得格外慢。
这两个字太沉了。
沉得他一时竟有些接不住。
他原以为,刘光琪会取个「建光机械厂」丶「卫光电子厂」之类带着光刻机意味的名字。
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两个字。
短暂的空白之后,王建国猛地一拍大腿:
「好!我还琢磨你要叫个第一光刻机厂什么的……你这气魄……」
「够响!」
的确,「华夏」这两个字,在种花家人的心里,比任何华美的名字都更有分量。
它不是简单的称呼,也不是某个地名的简写,而是烙在骨血里的印记,是种花家科研人对技术自立丶产业破局最深切的寄望。
「好,好!」
「旁人用这两个字,我少不得要掂量他够不够格;但你刘光琪用,再合适不过!」
「华夏厂——」
「往后全世界提起光刻机,说起晶片,头一个就得想到咱们的华夏之光……」
「就得明白,这是咱种花家人自己啃下来的硬骨头!」
王建国越说越激动,眼里仿佛已经映出了那一天的景象。
看着他这副模样,刘光琪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弧度。
那不是张扬的笑,而是眼底深处埋着的丶对未来的确信。
「是。」
他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华夏,不只是一个厂名。」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半导体那座山的山顶,站的终归会是咱们的华夏之光。」
王建国走了。
带着他想要的答案,回到了红星厂。
可想而知,当他把这消息带回去,这两天同样愁得睡不着的李厂长,总算能松口气了。
而一机部那边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几乎文件刚落定,相关的会议通知就已经摆到了各位领导的案头。
附属厂的事既已敲定,选址丶勘测丶规划……一连串工作就像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而有序地转动起来。
自然,这些繁琐的行政事务,刘光琪一概不知,也无需过问。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负责的是研发,建厂的事,自有部里去安排。
事实上,对一机部这个层级的单位而言,拍板一个研究所下属的处级附属厂,甚至不必惊动更上层的院委。
部里自己就能定下来。
于是,一场名义上为刘光琪的工业研究所召开的领导会议,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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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机部,部委会议室。
空气静得过分,只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响。
长条会议桌上,搪瓷缸和摊开的文件夹排列整齐。
气氛肃穆之中,却压不住一股隐隐涌动的振奋。
卓部长坐在主位,指尖轻点着桌面,目光扫过与会的各位领导,气场沉静。
坐在他下首的林副部长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各位同志。」
「今天请大家来,议题只有一个:为工业研究所增设一个光刻机附属厂。」
林副部长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扎实。
「新厂的业务方向,主要围绕数控精密元件丶半导体设备,以及集成电路晶片的研发与制造。」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接下来,这个新厂会直接归属工业研究所管理,级别暂定处级。最关键的是——所有自**限,将完全下放给工业所。」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先是沉寂,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呼吸声和细碎的交谈。没有人提出异议。
异议?怎么可能。
如今的工业研究所是什么地方?那是一机部的门面,是国家工业体系里最亮的那块招牌。五项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光刻机技术两轮颠覆性的突破——随便从这些荣誉里抽出一项,都足以让其他部委的人在他们面前矮上半分。给这样的功勋单位配一个直属工厂,岂不是天经地义?
「林主任,」分管基建的负责人率先表态,语气却有些迟疑,「建附属厂我们当然全力支持。只是……部委附近恐怕找不出空地了。之前预留的那点地方,连建两个车间都勉强,哪里够布置一整座光刻机厂?」
这话点醒了众人。的确,一机部这些年规模不断扩大,周边能用的地早已被一次次扩建吞噬殆尽。眼下就算搜刮边角,最多也只能挤出几个车间的空间。可光刻机是什么?那是需要集成生产丶研发丶测试的综合体,单是一座高标准的洁净厂房就占地颇广,更不用说配套的实验楼了。地从哪里来?
所有的目光悄然转向主位——那位始终未曾开口的最高领导。
卓部长显然早有考量。
「新厂的用地,我已经协调妥当。」他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也直接解答了众人的困惑,「部委西面大约五公里处有一片空地,面积足够容纳完整的生产区丶研发楼和所有配套设施。」
在座诸人神色一振。
卓部长接着说道:「唯一的困难是电力接入。不过供电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会优先铺设专线,确保不耽误建厂进度。」
他话音刚落,一位戴着眼镜丶模样严谨的干部举了举手。
「城西那块地……我记得之前是规划给重型机械二分厂的吧?这样调整,手续上会不会有麻烦?」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能有什么麻烦?老邹,你算笔帐——研究所一台光刻机卖到日本就是六百万美元。重型机械厂那些设备得出口多少才能换回这个数?」
话虽直白,却在理。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甚至有人忍不住轻笑。
「可不是嘛,拿重型机械和光刻机比……」
「简直不在一个层面上。」
「这玩意儿,比什么重型机械都要珍贵。」
事实上,在所有与会者心中,工业所的光刻机项目早已成为一机部心照不宣的首要工程。这不仅是经济效益的问题,更是一把对准日本外汇储备的利刃。能坐在这里的人,多少都对那个东邻岛国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结。如今有这样收割对方的机会,自然要全力推进。
眼看讨论有些偏离,卓部长抬手向下轻轻一按。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好,那就这么定下。选址,部委城西。基建部门,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详细的规划方案。一周内启动土地手续,所有流程特事特办,绝不能拖慢工业所的进度。」
一条条安排如同军令,清晰而有力地落下。
就在一切似乎尘埃落定时,又有人谨慎地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四机部那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