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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级办事员——这级别,放到大学毕业生身上,也就是转正定级的待遇。刘光天一个中专生,在红星厂埋头干了三年有余,总算是熬到了这一步。
「工资涨了多少?」刘光齐笑着问。
「四十九块五!」刘光天挺直腰板,报出这个数目时,眼里亮晶晶的,竟比檐外的日头还晃眼。
月工资是这个数不假,可谁不知道红星厂的各样补贴和福利,在整个四九城的工厂里都是头一份。七七八八算下来,稳稳能过五十五块。若是再加上他媳妇周娟在宣传科当广播员,每月那三十七块五的进项,小两口一个月的收入合起来,眼看便要摸到一百块的门槛,已然不比刘海中这位车间主任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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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兀自兴奋着,却不晓得,旁边刘海中耳朵尖,早已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院里那点儿喜庆气儿还没散尽,空气里却像忽然掺了把冰碴子,凉了下来。
刘海中背着手,腰杆挺得比他当小组长训人时还直,可心里头早就像沸水滚了锅。他拿眼角余光瞟着老大刘光琪——这小子是他后半辈子最大的指望,也是他在这院里挺直腰板的底气。刚才老二刘光天升了五级办事员的消息,让他那张胖脸上绷紧的皮肉松快了不少,可老大脸一沉,他那颗心又倏地吊到了嗓子眼。
「爸,老二,老三,还有小娟。」刘光琪的声音不高,**的,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进每个人耳朵里,「我回来,是有桩要紧事。」
饭桌边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刘光天脸上那点刚冒头的得意僵住了,刘光福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米掉回碟子里。周娟眨了眨眼,看看丈夫,又看看大哥,悄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刘海中喉咙动了动,想说点啥,最终还是只咽了口唾沫,等儿子往下说。
「明年,」刘光琪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缓慢地移到两个弟弟那儿,最后落在自己妻子赵蒙芸平静的眉眼间,停了一瞬,「外头怕是不太平。风要起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恰切的字眼:「这风不小,刮起来,厂子里,机关里,怕是没人能躲清净。你们记牢:在厂里,只做分内事,别打听,别议论,更别跟着任何人凑热闹丶表态度。有人来拉你们做什么,说什么,一概推掉。拿不准的,立刻给我打电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底轻微的「滋滋」声。刘海中觉得手心有点冒汗。他大半辈子在轧钢厂的轰鸣声里度过,机器怎么转,钢水怎么流,他门儿清;可儿子嘴里这「风」,他摸不着边,却无端觉得比钢水还烫人。
「光齐……」他忍不住,声音有点发乾,「这……这风打哪儿来?怎么就……能吹到咱轧钢厂?」他实在想不通,明年的事儿,儿子现在咋就能说得这么板上钉钉?
一直安**在刘光琪身边的赵蒙芸这时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她声音温和,像给滚水里兑了勺凉茶:「爸,消息是我娘家那边递过来的。部队里头传的话,错不了。详情我们不能多讲,知道了反倒添负担。您和光天丶光福,就按光奇说的,稳稳当当地,比什么都强。」
她的话轻轻落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部队里来的风声——这几个字像道无形的界碑,把刘海中满肚子的疑问都堵了回去。他看看大儿子沉静的脸,又看看儿媳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懂了。」他哑着嗓子,对两个小的吩咐,「都听见你们大哥大嫂的话了?把嘴给我闭紧,骨头给我缩稳。厂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你们瞎蹦躂。」
刘光天赶紧挺直腰板:「爸,大哥,你们放心!我保证一步不踏错!」刘光福也跟着用力点头。
刘光琪没再多说,只抬手拍了拍二弟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却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就此搁下了。屋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最后一点喧闹也终于彻底沉寂,只有屋里一盏刚拉亮的电灯,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照着几张心思各异却同样绷紧的脸。
午后,老槐树的浓荫滤去了大半暑气,后院难得一片清凉。刘光齐靠在藤椅里,享受着周末的闲适。他拎起暖瓶,沸水注入紫砂壶的瞬间,一团白雾袅袅升起,茶叶的清香随即混着水汽,在小院中缓缓漾开。
刘光天和刘光福分坐两侧,手里捧着兄长斟的茶,背脊却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同大哥这般正式地对坐饮茶,于他们而言是极稀罕的事,却也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眼前的刘光齐言谈举止依旧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可自打他们进了红星厂,才真正知晓这位兄长在外头究竟是何等分量——中科院学部委员丶一级总工程师,厂里数万人提起「刘总工」三个字,哪个不是由衷敬佩?那是工业领域真正的泰山北斗,走到何处都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因此,即便是亲兄弟,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敬畏与仰慕,也终究掩藏不住。
也正因有刘光齐这棵大树,当年报考中专时,兄弟俩想都未想便一同选了机械制造。谁不盼着近水楼台?可真入了行才明白,从前看大哥,好比井底之蛙望月,只觉高远明亮;而今在红星厂日日与图纸零件打交道,再回头看自家兄长,竟如一粒蜉蝣仰望苍穹,连边际都窥不见分毫。
刘光齐缓缓啜了口茶,心中另有一番计较。他清楚,不出意外的话,工级考核至明年便将全面停滞。若能抓住六五年这最后一轮机会,让两人的技术级别再上一阶,往后在厂里的待遇也能提升不少。他想起秦淮茹——为何多年困守一级工?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考核一停,人便失了盼头,再难提起劲头钻研。否则,即便资质平庸,靠年岁磨炼丶手艺渐熟,总也不至于到头来仍守着那二十七块五的工资。
他搁下茶杯,目光扫过两个弟弟:「近来厂里可有什么新图纸?或是遇上难解的技术关节?」声音不高,却让刘光天和刘光福同时坐直了身子。
刘光天赶忙应道:「上个月技术科分下来一套齿轮箱的改良图,里头有几处公差标得含糊,科里争论了小半月还没定案。」
刘光福跟着点头,补充道:「三车间那台老式铣床最近总出颤纹,师傅们调了几回主轴都没根治,我琢磨着是不是基础紧固有了松隙……」
刘光齐静静听着,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待二人说完,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从齿轮啮合的原理讲到公差配合的取舍,又从工具机震动的根源溯至基础稳固的检验之法。言语句句切中要害,却无半分炫技之态,只如抽丝剥茧,将繁复的技术难题化解得清晰明了。
兄弟俩听得入神,时而恍然点头,时而低声追问。院里的风穿过槐叶,拂过茶烟,将那些严谨的术语与生动的比喻糅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的知识之网。他们忽然觉得,眼前的大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份一如既往的从容,陌生的则是那深不见底的专业瀚海。
日影悄悄偏斜,壶中的茶续过两回,话头却仍未尽。刘光齐望着弟弟们眼中渐亮的光,心中微微颔首。他知道,有些种子今日已悄然埋下,只待时机浇灌,自会破土而生。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风雨来临前,为这些幼苗撑起一方晴空。
「这些日子,厂里若再有难解之处,随时来问。」他最后说道,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但记住——凡事多看,多思,慎言。」
两人郑重应下。茶香依旧缭绕,院中一片宁静,仿佛先前那番关乎风向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可有些东西,已如同这茶味般渗入肺腑,再难抹去了。
一旦风起,工级考核便会停止,薪资也将就此冻结,再难提升。
厂里的工人们为何躁动?无非是眼前触手可及的利益与前程,驱使他们必须行动。
刘光琪也不愿看着两个弟弟错失这最后的机遇。倘若他们的手艺当真扎实,他倒乐意暗中使一把力。
实际情况证明,刘光天与老三刘光福的根基打得颇为牢固。这并非因为他们书本念得多出色,而是红星厂那地方,给了他们大量动手操作丶不断磨练的机会。换句话说,他们在红星厂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门道,这与纸面上那些僵硬的条文全然不同。
要知道,早年灾荒连绵的那几个年头,刘光琪手笔阔绰,每年都吸纳了不少水木大学的毕业生进厂。在那样的氛围里耳濡目染,他们想不长进都难。
「底子还算稳当,道理也讲得明白。」刘光琪将茶杯轻轻搁下,说道,「月底的工级考核,你俩都去报个名吧。」
这句话犹如火星溅入乾草,兄弟俩的眼里霎时亮起了光。
工级考核——这四个字落在任何一名工人耳中,都代表着实实在在的好处。
对厂里的每一位工人而言,这四个字都意味着切实可见的回报。
刘光琪自然不愿两个弟弟错过这最后的机会。倘若他们技艺扎实,他倒也不介意顺势推上一把。
事实证明,刘光天与老三刘光福的基本功还算牢靠。这倒并非他们书本读得多好,而是红星厂里从不缺乏让他们磨练与积累的实际机会。换句话说,他们在那里真真切切学到了东西——那是与纸面上生硬理论全然不同的经验。
要知道,早些年困难时期,刘光琪曾接连接纳了不少水木大学的毕业生。在那样一种氛围里,耳濡目染之下,想不进步都难。
「底子尚可,道理也讲得明白。」刘光琪将茶杯搁下,「月底的工级评定,你们俩都去报个名吧。」
这话让兄弟二人的眼睛倏然亮了。
工级评定!
技术员每升一级,工资起码涨上十块钱,福利待遇更是云泥之别。往后晋升,都比旁人快上一截。
刘光天攥紧了拳头:「哥,你放心!我跟老三月底一准儿把申请递上去!」
刘光福也用力点头,眼底燃着灼灼的火苗。
正说着话,后院月亮门外却来了位久未露面的稀客。只见一道身影在门外踟蹰,悄悄探着头朝里张望——正是院里的一大爷易中海。
他一手拎着两罐包装考究的茶叶,一手提着两瓶好酒,脸上的笑容堆得有些勉强,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自在。往日背着手在院里训话时那副威严模样,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派小心翼翼。
「光齐,在家呢?正忙着?」
刘光琪倒没两个弟弟那些心思。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轻碰出一声脆响,随即淡然起身:「一大爷,有事?进来说吧。」
易中海明显松了口气,那僵着的笑容顿时活络了几分,赶忙快步走进来,将手里的东西往石桌上一搁。
「咳!这不瞧你难得回来一趟嘛。正好,厂里前阵子发了点茶叶跟酒,不算什么好东西,你可别嫌弃。」
他搓着手,讪讪地解释。嘴上说是厂里发的,可哪家厂子会发龙井和西凤酒?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分明是特意从国营商店置办来的。
刘光天撇了撇嘴,心里暗笑。这老狐狸,扯起谎来倒是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