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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新大唐(第1/2页)
两封命令,一怀柔一进取,一纳降一拓土,却都紧紧围绕着同一条主线——铁路西进。
搁下笔,李易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但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黎明将至。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时空的历史——大唐的疆域曾在高宗朝达到极盛,但始终未能彻底消化西域,更勿论葱岭以西。
安史之乱后,河西、陇右尽失,丝绸之路断绝,中原王朝的视野从此收缩。
“但这一次,不会了。”李易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那枚从黑山咀战报中一同送来的带血铜铃——处木昆部信使所赠的鹰铃。
铁路,将取代驼队与马蹄,成为新的丝绸之路载体。
而依托铁路建立的驿站、屯堡、电台网络,将使帝国的统治不再浮于表面。
火炮与迅雷铳,将粉碎任何试图割据的野心。
而归附的部落、内附的属国,将在铁路带来的经济整合与文化浸润下,逐渐消融其异质性,最终成为大唐肌体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比单纯军事征服更缓慢、却也更根本的过程。
“殿下,卯时初刻了。”内侍轻声提醒,“您该稍歇片刻,辰时还要会见工部与将作监的几位大匠,商议渭水大桥的最终方案。”
李易揉了揉眉心,却毫无睡意:“更衣吧,我去格物院转转。听说他们昨夜又试爆了一种新式炸药?”
“是,据说是用南洋运回的某种树胶与硝酸混合而成,威力比苦味酸还大三成,但极不安定,已有两名学徒受伤……”
“那就更该去看看。”李易已起身,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告诉御膳房,早膳送到格物院。另外,让太医署派最好的医官过去,全力救治受伤学徒,抚恤从优。”
“是。”
走出东宫,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长安城尚未完全苏醒,但隐约已能听见开远门外工地上蒸汽机的第一声嘶鸣,以及终南山石料场开山的炮声——那是为渭水大桥桥墩准备的巨型条石。
李易翻身上马,苏定方率亲卫紧随。
马蹄踏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声音清脆。街道两侧,已有早起的商贩开始卸下门板,准备营业。
一家新开的“铁路货运行”门口,伙计正将写有“三日抵洛阳”“五日达扬州”的招牌挂出,引来几个行人驻足询问。
.......................
格物院的围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但院内传来的嘈杂声却已清晰可闻——蒸汽机的嘶鸣、齿轮转动的咔哒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以及隐约的人声呼喊。
李易刚下马,便见院门内快步走出一人,正是格物院监正许玄,五十余岁的脸上满是煤灰与油污,眼中却闪着亢奋的光。
“殿下!您来得正好!”许玄顾不得行礼,急促道,“‘硝化甘油’稳定剂找到了!用硅藻土吸附,成膏状,可安全运输!方才试爆,威力确比苦味酸强三成有余!”
“伤亡的学徒如何?”李易边向院内走边问。
“已送医署,太医说只是皮肉灼伤,未伤筋骨。”许玄语气稍缓,“只是……那两名学徒坚持要参与后续改进,说既已受伤,更要弄明白为何会炸。”
李易脚步一顿,心中感慨。
这些从国子监、将作监乃至民间选拔出来的年轻学子,在格物院不过两三载,却已染上了某种近乎偏执的探索欲——那是科学萌芽时代特有的勇气。
“准了,但须遵医嘱,伤愈前只许旁观记录。”他顿了顿,“所有参与危险试验者,月俸加三成,另设‘格物冒险津贴’,按试验危险等级发放。阵亡或重伤致残者,抚恤等同阵亡将士,其子弟可免费入格物院附设学堂。”
许玄肃然:“殿下仁厚,下官代全院拜谢。”
“不必谢我。”李易已走到化学工坊区,空气中有刺鼻的酸味与焦糊味,“是他们用命在铺路。”
工坊内,十余名匠人正围着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水泥试验坑。
坑中残留着焦黑的痕迹,边缘的水泥已被冲击波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坑旁木台上,摆着几罐淡黄色的膏状物,以及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这便是‘炸胶’。”许玄指着膏状物介绍,“硝化甘油与硅藻土混合后,性状稳定,即使用锤击亦不易爆,但以雷管引爆则威力惊人。方才试验用了半斤,便将这深五尺、径三尺的试验坑扩大近倍。”
李易俯身细看,又指向那堆灰白粉末:“此物是?”
“硅藻土,产于山东莱州,乃古藻类化石,多孔轻盈,吸附性极佳。”许玄捻起少许,“此前苦味酸易与金属容器反应自爆,运输存储极险。有了此土吸附硝化甘油制成炸胶,再以苦味酸为装药主材,辅以雷汞雷管——开山凿隧,无往不利。”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轰”一声闷响,地面微震。
李易抬眼望去,那是格物院东北角的“动力工坊”方向。
“是‘高压蒸汽轮机’又爆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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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玄苦笑:“已是本月第三次。锅炉压力一过二十个大气压,焊缝便撑不住。段铁从韶州调来的无缝钢管,也经不住连续超压运行。”
“带我去看看。”
动力工坊内热气蒸腾,五名匠人正围着一段炸裂的钢管检查。钢管壁厚近寸,裂口却呈撕裂状,边缘金属有明显高温软化痕迹。
见李易进来,众人连忙行礼。主持轮机项目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匠师,姓墨,名青,乃墨家后裔,束发着男装,脸上沾着油污却不掩英气。
“殿下,仍是材料问题。”墨青直截了当,手中铁尺敲了敲裂口,“韶州钢虽好,但耐高温高压性能不足。若要造出实用化的蒸汽轮机,需要一种能在红热状态下仍保持强度的合金钢。格物院冶金组试过加铬、加钨,有些效果,但成本太高,且大规模熔炼工艺未解决。”
李易凝视着那截废管,脑海中飞速检索着穿越前的知识碎片。镍铬合金钢……不锈钢……但大唐如今连镍矿都未发现,铬矿也仅在南洋偶有产出。
“试过加钼吗?”他忽然问。
墨青一怔:“钼?那是何物?”
李易这才想起,此时钼尚未被明确认知为独立元素。
他略作沉吟:“一种灰色金属,常与钨矿伴生,质硬而脆,熔点极高。韶州运来的钨矿石中,或有夹杂。让冶金组仔细分离试试,若得纯钼,按钢重千分之五至百分之一添加,或可改善高温性能。”
墨青眼中迸出光彩:“下官即刻去办!”转身便要走。
“且慢。”李易叫住她,“轮机之事,急不得。眼下更紧要的,是改进现有往复式蒸汽机。岐山隧道工程需要大功率通风机与排水泵,将作监报来,现有蒸汽机出力不足,拖慢进度。”
“殿下是说……‘复合式蒸汽机’?”墨青立刻领会,“下官已画出草图,利用高压缸与低压缸串联,复用蒸汽余压,可提效三成以上。只是高压缸的密封仍是难题。”
“用多层熟铁箍加强缸体,配合格物院新制的石棉橡胶垫圈试试。”李易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这是我从广州船厂‘启明号’轮机舱记录中摘抄的数据,他们已实现十五个大气压稳定运行。你参详参详。”
墨青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匆匆展开,目光便粘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图解上。
离开动力工坊时,天色已大亮。
李易在格物院食堂匆匆用了早膳——新式铁锅炒的青菜、蒸饼、以及一碗加了南洋香料熬制的羊肉汤。
食堂里坐满了边吃边争论的匠人与学徒,有人用炭笔在桌上画着齿轮传动图,有人激烈辩论着电磁感应与永动机的可能性,还有人捧着最新一期的《格物月报》细读。
这种氛围,让李易仿佛回到了穿越前的大学实验室。
“殿下,工部与将作监的人已到东宫候着了。”苏定方低声提醒。
李易点头,却未立即离开,而是转向许玄:“格物院现下最缺什么?”
许玄不假思索:“一缺人手,尤其精通算学与实证之才;二缺经费,许多试验耗材昂贵;三缺……时间。”
“人手方面,我已命国子监增设‘格物科’,明年春闱后首批录取三百人。经费……”李易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铁路公司首年红利已结算,我从中拨出五十万贯,专供格物院设立‘基础研究基金’,凡有益于国计民生之探索,皆可申请资助,由你与各学科主事评审。至于时间——”
他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院墙,越过秦岭,直达河西:“我们最缺也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铁路每向西延伸一里,大唐的国力便增一分。而你们每攻克一个难题,铁路延伸的速度就能快一分。许监正,告诉全院上下:他们手中的算尺、试管、坩埚,与黑山咀将士手中的火炮、迅雷铳一样,都是为国拓疆的利器。”
许玄深深一揖,白发在晨风中微颤:“老臣……明白。”
回东宫的路上,长安城已彻底苏醒。
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除传统的牛车马车外,已可见数辆造型奇特的无马拉车——那是格物院试制的“蒸汽公共车”,粗笨的铁轮包裹着南洋橡胶,车厢尾部竖着短烟囱,正喷着细碎的白烟,以不到常人步行的速度“隆隆”行驶。两侧行人既好奇又畏惧地让开道路,孩童们则追着车跑,争看这钢铁怪物。
街边新开的“铁路票务行”门口排起了长队,布告板上用粉笔写着:“三日后长安至洛阳首班客列,尚有余票,单程价八百文,日行六百里,朝发夕至。”
更远处,一队满载钢轨的牛车正缓缓驶向开远门,车夫哼着新编的号子:“铺铁道哟,向西行哟,铁龙一吼天下平……”
李易勒马驻足,静静看着这一幕。
蒸汽机的轰鸣、电台的滴答、钢轨的撞击、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味——这些声音与气味,正在重塑这座千年古都的脉搏。
“殿下,该回了。”苏定方轻声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