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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底并不认同。
汐儿过往虽深居简出，却是个聪慧通透的，怎会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她特意前去采买，定然另有缘由。
可秦书瑶这番轻慢的言辞，叫他心底无端升起一股烦闷。
他本想开口反驳，可瞥见秦书瑶含笑的面容，又想起临行前祖母的叮嘱——
不可怠慢书瑶，不可让她难堪。
他终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他一颗心全然牵记着后方的青帷马车，偏偏身侧坐着秦书瑶，不能抽身过去。
那股强行压抑下去的焦躁，好似细密虫蚁啃噬心口，叫他坐立难安。
秦书瑶怎会看不出他的心不在焉，她抬手为他斟满一杯热茶，声音柔婉：
“夫君，这几日香菱近身伺候，可还周全，你可习惯？”
陆时安脸上飞快掠过一抹窘迫，微微颔首，敷衍道：“尚可。”
事实上，香菱伺候人的手段，实在是花样百出。
自那晚之后，那女子便使出浑身解数百般逢迎。
白日端茶奉水，刻意俯身，露出一截莹白脖颈；
夜里书房研墨，总要“无意”触碰他的手掌，眼波流转勾人心魄。
更有一回替他宽衣之时，她红着脸跪在地上，用那张小嘴……
手段花样百出，惹得他几次忍不住在书桌上、榻上、甚至窗边临幸了她。
但这等龌龊事，他断然无法与书瑶说，只能窘迫地转移话题。
秦书瑶将他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冷芒，脸上笑意却愈发温婉柔和。
“夫君觉得尚可便好。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沿，“她出身卑微，性子又不安分，夫君往后还是少亲近为妙，免得她生出不该有的妄想，平白惹出祸事。”
陆时安胸口的烦躁愈发浓重，也只能耐着性子应声：“夫人说得有理。”
他转头望向窗外，马车已经驶出城门，郊外旷野带着青草的凉风灌入车厢。
他遥遥望向后方那辆青帷马车，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待到了青螺镇，一定要寻机会，单独同楚云汐说上几句话。
心底又暗自叹惋，若是汐儿，也能如同香菱一般，懂得软语逢迎、刻意讨好，那该有多好。
——
而此时此刻，远在数百里外的青螺镇驿站中。
萧尘玦正将一枚从暗中查访得来的“佛娃娃“玉佩放在烛火下细看。
那玉中一滴殷红如血的“红痣“，在火光映照下，宛如一只窥视世间的眼睛。
“王爷，属下查证，凡是上慈恩庵求子的妇人，所获赐下的吉祥物，或是玉佩，或是玉簪，亦或是平安符……全都有一处共通之处，物件之上，皆点缀着这一滴类似朱砂的印记。”
景书拱手禀报，面色凝重，道：“尚未查清那印记究竟代表何种用意？”。
萧尘玦指尖微微一顿，将那枚玉佩举到烛火更近处。
火光穿透玉身，那滴“血痣“竟泛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黑色的幽光，与寻常朱砂的鲜亮截然不同。
他眸色倏然沉了下去，薄唇抿成一道冷线。
“这不是朱砂。”
萧尘玦能感觉出从这玉佩散发出来的阴寒之气，但无法解释其缘由。
看着这滴朱砂，薄唇紧抿，若是楚云汐在此就好了。
她本事不一般，定能从这玉佩中看出什么名堂来。
萧尘玦将玉佩搁在桌上，指节在案面轻轻叩了两下，眼底寒芒翻涌：
“那慈恩庵的慧觉师太，绝非什么得道高尼。”
“她以‘求子灵验’为饵，专挑那些求子多年无果、气血两虚的妇人下手，赠予这等邪物。也不知最终目的是什么？”
景书脸色凝重，提议：“王爷，若不我们暗中派人把那慧觉师太抓起来审问一番？”
“不可，对方背后势力深浅未明，切勿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说罢，萧尘玦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夜色中那座孤山的轮廓。
深邃幽暗的眼眸之中，情绪晦暗难辨。
“景书，你派几个善于隐蔽的影卫暗中潜伏进那庵堂内，盯紧慧觉师太的一举一动。”
“是。”景书躬身应下。
白日他们本欲上山探查，却被守山的小尼拦下，说庵中规矩——男子不得入内，求子妇人须得独自拾级而上，以示诚心。
运气好者，得师太赐一吉祥物，不久便能受孕。
如此灵验之事传于天下，可为何怀孕者一尸两命却无人知晓？
如此诡异可怖之事，显然不是寻常的赐福赐子那么简单。
背后定是有一股势力在为其背书，遮掩了庵堂内的肮脏龌龊的勾当。
萧尘玦眼底掠过一丝凝重，随即被惯常的冷冽覆盖。
“明日。”他转身，声音不容置疑，“你与昭武扮作夫妻，随那些求子妇人一同上山。”
景书微微一怔，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转瞬便领会其中用意，折扇在掌心一敲，视死如归般，拱手：“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去备办女装。”
萧尘玦瞥了他一眼，难得从鼻间哼出一声：“丑些。”
“……是。”
话音刚落，昭武一身劲装武服大步跨入屋内。
对比景书的白皙俊秀、满身儒雅，昭武身形高大魁梧，五官轮廓分明，是一身日晒出来的健康麦色肌肤。
他神色肃穆，对着萧尘玦拱手回禀：“王爷，锦衣卫人马已然全部部署完毕。明日王爷便可借着靖察司总领的仪仗，高调进驻青螺镇，足以引动暗处之人的注意力。”
“甚好。”
萧尘玦颔首，“我出面吸引幕后之人的视线，你二人便趁此空隙，假扮夫妻入庵‘求子’，探查内情。”
昭武闻言，脸上表情顿时僵住。
那张棱角分明的麦色脸庞上，先是茫然，继而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景书，又看了看王爷，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想说什么，最终硬生生咽了回去。
知晓是为了查案，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待景书昭武领命退下后，萧尘玦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江南的夜色，忽然想起云汐那双清亮如星、能看透邪祟的眼眸。
他心底无声感慨叹，以她的本事，往后本可在靖察司大展拳脚。
奈何如今怕是向陆府妥协，甘愿困于高门后宅。
后宅女子抛头露面处处受限，想来靖察司，已是与她无缘了。
烛火摇曳中，那枚“佛娃娃“静静躺在案上，额间那滴血痣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窥视着这个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