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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收工后,陆崖没有回住处。
铜锣响的时候,他正站在东五区的矿位上,手里的镐头刚刚落下。碎石从岩壁上崩下来,溅到他的脚背上,他没有躲。他听着那声铜锣在矿道里回荡,从深处传到浅处,从浅处传到井口,然后被穹顶上的风吞没。
矿工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把镐头靠在岩壁上,有人拍打身上的灰,有人蹲下来喝水——水是从矿道壁上的渗水缝里接的,用竹筒装着,放了整整一天,已经变得温热,带着一股铁锈味。没有人说话。这些天,矿道里的沉默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
石狗走过来,拍了拍陆崖的肩膀。
「走?」
「你先走。」陆崖说。
石狗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陆崖的不合群。他知道陆崖有事情要做,有地方要去,有些东西不能问。他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朝井口走去。他的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矿道里传得很远。
陆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从矿位上站起来。他没有去井口,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朝矿道深处走。他走到东七区的塌方裂缝前,侧身挤了进去。裂缝里很黑,他摸黑走到里面的空洞,蹲下来,把手伸进岩壁上的小洞里。
布袋还在。
他把布袋掏出来,打开,摸了摸里面的东西。两块碎片,三十五枚灰币,一小包伤药的残渣——老锺给的那块药膏已经用完了,只剩一点干掉的渣滓,他舍不得扔,用纸包着,塞在布袋的角落里。他把布袋重新扎好,塞回洞里,用碎石堵住洞口,然后站起来,挤出了裂缝。
他走在矿道里,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他的影子被穹顶上渗下来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岩壁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自己离某种东西还有多远。
他走出矿道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已经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镇子里的石屋在绿光中显得灰蒙蒙的,像一排排墓碑。远处的矿渣山黑乎乎的,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
陆崖没有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他拐进了镇子南边的一条小巷,穿过一座废弃的石屋,绕到了老锺家附近的那条街上。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一堵矮墙后面蹲下来,只露出半个头,远远地看着老锺家的方向。
二
老锺家在镇子最南边,紧挨着尾矿堆。屋子是石头的,很小,屋顶上压着几块碎矿石,怕被风掀了。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钉了几块铁皮补丁。门口有一条碎石路,通向主街,路两边是空地,空地上长着一些灰绿色的杂草,草叶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此刻,老锺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猴三和铁头。
猴三站在门口左侧,弓着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竹鞭别在腰后,鞭梢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铁头站在门口右侧,膀大腰圆,光头上泛着幽光石的绿光,像一块被磨亮了的石头。他的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拳头像两个铁锤,手指粗得像香肠。
门开着。
门板被推到了墙边,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呻吟。门框歪了,上面的铁皮补丁翘起来一个角,露出下面腐朽的木头。从门口望进去,能看见屋里的灶台丶石床丶矮桌,还有老锺——他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背驼得像一张弓。
陆崖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掌朝下,手指微微蜷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他的下巴几乎贴着胸口,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灶膛里没有火,水壶放在灶台上,壶嘴对着门口,像是在看着进来的人。
猴三和铁头已经进去有一阵子了。
屋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木箱子被打开,盖子摔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乾草被从石床上掀下来,散了一地,发出沙沙的声响;碗筷被从矮桌上扫到地上,陶碗摔碎了,碎片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灶台底下的暗格被找到了,石板被撬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崖听见这些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墙头的石头。石头的棱角硌进他的掌心,疼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他蹲在矮墙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锺家的门口,盯着那扇敞开的门,盯着门里面那个坐在矮凳上的丶佝偻的丶闭着眼睛的老人。
他看见猴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破布包。布包是灰色的,脏兮兮的,像是从灶台底下掏出来的。猴三把布包打开,翻了翻,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炭渣和一团揉皱的废纸。他骂了一句,把布包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然后转身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