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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参谋长站在门口没动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是的，既然突然将我送走，就必须给我一些嫁妆。”
关琳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那块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这是个老兵，第一批次就来了。
现在这个人站在关琳面前，眼睛红着，问为什么要被送走。
关琳忽然觉得自己昨天和赵北虎谈交易的时候，有些东西没有想周全。她光顾着算能力、算编制、算两家单位未来的协同线，却忘了想这个人在这里扎了多少年的根。她在信息旅的时间太长，长到她自己大概都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了。
副参谋长的嘴唇松开，又咬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要送我走，我没有意见。我服从安排。”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关琳。
那圈红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是坚持还是请求，或者两样都有。
“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副参谋长吸了一口气，“我想带几个人走。”
“我带几个亲兵。”
“几个？”
副参谋长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分开。
“五个。”
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已经在心里算过了很多遍。她甚至没有等关琳追问就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像怕被打断，又像怕自己说得慢了就会反悔。
“李响、庞征、宋时雨、周小川、何远。就这五个人，其他的我不要。”
那五个名字关琳都听过，都认识，都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档案夹摆在哪一格柜子里，李响是前年军校毕业分过来的，技术底子扎实，三个外场任务都是骨干；庞征年纪稍大一些，但胜在经验多，设备出了问题他能从电路板一路排查到天线端；宋时雨是女生，心思细，写方案的时候逻辑比谁都清楚；周小川年轻，腿脚快，外勤能跑，内勤能坐；何远是搞编程的，不声不响，但写出来的代码干净得像教科书上印的。
五个。
全是尖子兵。全是大学生兵。
关琳的眉心那根筋跳了一下。她看着副参谋长摊开的那只手，五指还张着，还没有收回去。
“你这是压榨娘家部队。”
“这五个人，你在旅里随便找一个连长问问，看哪个愿意放。李响的下一个晋升指标已经在排了，庞征手里的那个项目刚到关键阶段，宋时雨是去年旅里评的优秀个人，周小川和何远，两个都是大学生士兵，旅里培养了他们多长时间，你心里有没有数？”
副参谋长把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五指并拢，垂在身侧。
她没有躲开关琳的目光，嘴唇又抿了一下。
“我知道。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才要带他们走。”
“换五个。”关琳说，“你换五个，别的我都可以谈。”
副参谋长沉默了两秒。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像站军姿一样，颈线和肩线是一条干净的直线。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换，就这五个。”
“我是被突然送走的，你应该补偿我。”
关琳看着她
“我没想过离开信息旅，我从挂牌那天就在。陈旅长在的时候我在，陈旅长走了我也在。我从来没想过要走。”
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层，但没哭出来。
她的声音也还在控制范围内，只是尾音微微颤了一下。
“现在你把我送走了。我没话说。你是领导，你安排，我服从。但我必须带走一些娘家的亲兵。我需要有个念想。我需要到了那边之后，身边还有几张熟脸。我不想一个人坐在一个陌生的办公室里，对面没有人跟我搭话，底下没有人是我亲手带出来的。”
她说“念想”这两个字的时候，关琳垂了一下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还在低低地吹，吹出来的凉气贴着关琳的手臂，让她胳膊上的汗毛微微立了一下。
关琳最后无奈点头：“行，五个，就这五个。。”
“你得记住这个恩情。信息旅这次给你放的血，你到了那边要用工作还。”
副参谋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我保证。我保证到了那边不给信息旅丢人。那五个人我也保证带好。他们出了成绩，是信息旅出的成绩。”
关琳摆了摆手：“行了，去交接吧。把手续办利索了再走。”
副参谋长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她的步子比进门的时候快了一些，门在她身后合上，这次没有咔嗒一声弹死，而是缓缓地、几乎悄无声息地闭拢了。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关琳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还是那把硬面的折叠椅，坐上去硌着尾椎骨。她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贴着墙壁，墙上涂的白漆有一点凉，透过头发渗到头皮上，让人清醒了一点。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刚才那通对话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见艾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会议室，正靠在对面的墙边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了？”关琳问。
“情况不太对吧。”
“赵副军长那边组建无人机试点单位，”艾雪慢慢地说，“他要的是框架。是人。但这个框架里面，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具体要多少个士兵。”
关琳看着她，没有打断。
“副参谋长那边刚才点了五个人，”艾雪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是每句之间的停顿很短，“这五个人她说是亲兵，是她亲手带的。但赵副军长那边，一个普通士兵的编制要多少有多少，他不会在乎几个大头兵跟不跟过去。他缺的从来就是军官。”
“那她带那五个人过去，有什么用？”
艾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关琳说不清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赵副军长是不缺小兵。但副参谋长到了那边之后，什么位置都要现搭。她手上有没有能干的人，决定了她在那边站不站得住。这五个人，她说是亲兵，是念想，但她到了那边，这五个人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她说是嫁妆。赵副军长那边，正好缺嫁妆。”
关琳坐在椅子上，后脑勺还贴着那面冰凉的墙壁，然后慢慢地，像一根弦被一点一点拧紧，终于拧到了某个临界点，啪的一声断了。
她猛地坐直了。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尖响。
“好家伙。”
关琳瞪着门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压住又没压住的火气。
“一个个给我演的是吧？刚才那个哭，那个舍不得，那个‘我是被送走的’，全是演给我看的？”
“舍不得娘家部队？舍不得个鬼。她舍不得的是尖子兵没带够。那一套‘念想’、‘嫁妆’、‘娘家的亲兵’，全是在跟我打感情牌。她怕我卡人，先抹眼泪，再讲情怀，最后才摊牌要人，一整套下来滴水不漏。我还真信了。”
关琳站起来，在桌子旁边来回走了两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我去叫她回来。”
“算了。”
“反正也就五个人。你真去把人要回来，难看的不是她，是你。人家都知道你答应了的，现在反悔，底下怎么看你？”
关琳站在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她没有拧下去。她站在那里，脖子后面的筋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手心里的凉意一点一点漫上来，沿着手臂爬到肩膀，让她整个人慢慢冷静下来了一些。
“而且，”艾雪的声音在后面继续说，“副参谋长说得没错。她确实是被送走的。这件事是你跟赵北虎谈的，谈完了才通知她。她没有主动要走，是你把她交出去的。她带几个自己带出来的人走，说起来也不算太过分。”
关琳把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金属的凉意从掌心褪去，留下一点湿漉漉的触感。
她转过身，靠着门板站着，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塌下来。
艾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过你说的也对。”
关琳抬起眼睛看她。
“这确实像个套，你答应放副参谋，她答应带五个人走。另外走掉的人，肯定也过来跟你要什么嫁妆，一个接一个……”
艾雪停了一下，看着关琳的眼睛。
“只有你输，信息旅输，这是给我们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