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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鹤白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背脊挺得笔直，玄色披风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辆半旧的青帷马车。
方才还嘈杂的城门队伍，瞬间哑了火。
这几日太子殿下铁血抄家、当场斩杀杜公子的消息，早就长了翅膀飞遍京城每条街巷。
此刻见到这位煞神亲自堵在城门口，没人敢吱声。
孟娆的心直直往下坠，一路沉到谷底。
他怎么来了？是巧合，还是他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迅速垂下眼，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太过灼人，她不敢迎上去，只把眼帘压得更低。
不能自乱阵脚，她上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有注意过，没人跟着。
出城的路引是早就准备好的，用的是假身份，连妆都重新化过，他不应该认出来。
稳住。
守城兵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方才那点盘查时的威风早就丢到九霄云外。
他双手捧着那封路引，举过头顶，声音都抖成了筛子：“殿、殿下，小的正在盘查出城之人，这是……这是这位娘子的路引，说是回老家探亲……”
顾鹤白目光终于从孟娆身上移开，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垂眼看了一瞬，没接。
“探亲？这个时辰。”
孟娆佝偻着背，把头埋得更低。
她刻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沙哑些，带点惶恐卑微。
“回、回贵人，”她捏着袖口，肩膀缩着，“民妇接到家书，说家中亲人病重，心里着急，便想着赶早出城，还请贵人行个方便。”
她说完，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刻意换上粗布鞋的脚尖，一动不动。
顾鹤白沉默地看着她，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就在孟娆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什么时，顾鹤白终于开口。
“既是急事，核查无误便放行吧，莫要耽搁。”
那兵士如蒙大赦，连腰都忘了直起来，把路引塞回车夫手里，拼命挥手。
“快走快走！”
车夫不敢有半刻耽搁，一抖缰绳，马车辘辘滚动，穿过洞开的城门，驶上了官道。
孟娆僵硬地坐着，背脊抵着车壁，直到城门被远远甩在身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巧合吧，他要是真认出了她，不可能就这么放她走。
虽然这么想，可那股遇到顾鹤白的不安，怎么也挥不去。
不行，不能掉以轻心。
稳妥起见，孟娆没有让车夫直接南下，而是指示他在城外绕了一段，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改道前往城南码头。
走水路，更不易追踪，这是她早就想好的退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喧码头外围停下。
人声、货船的号子、力夫的吆喝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味道。
孟娆和苏嬷嬷下了马车，提着包袱，低头混入往来如织的人流。
她穿着靛蓝粗布衣裙，包着头巾，脸上蜡黄，和任何一个赶路的寻常妇人没有两样。
那艘事先联系好的南下客船就泊在岸边，跳板已经搭好，船夫正往舱里搬运最后一批货。
孟娆加快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她抬起脚，即将踏上那块摇摇晃晃的跳板时。
一个低沉的声音，不轻不重，穿透了码头所有的嘈杂，传入了她的耳中。
“这么着急走，要去哪儿？”
孟娆瞬间僵在原地，脚悬在跳板上方，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身后有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朝她走来。
苏嬷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顾鹤白绕过孟娆僵硬的身体，停在她面前。
“又想抛下我。”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凿的事实，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起伏。
“这次，你打算走多久？还是再也不回来了？”
孟娆的心跳的更快了，一下下撞在耳膜上，震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垂眸装傻，“贵人在说什么，民妇听……”
“孟娆。”顾鹤白打断她。
两个字，不重，却干脆利落地划开了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向前一步，欺身而近，玄色披风垂落，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隔绝了码头所有的喧嚣。
“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从未爱过我。”
孟娆睫毛颤了一下。
“四年前，我母妃病危，你在侯府，为他人妻。”
她垂着眼帘，没有看他，指尖却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一个月前，你为了救那个孩子，毫不犹豫地对我下药，取我的心头血。”
顾鹤白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怨怼，可却像生了锈的钝刀子，一下下剐在孟娆心上。
“如今，”他说，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你连看，都不愿再多看我一眼了吗？”
孟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千头万绪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
而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刻，突然一声急促的呼唤，从码头入口方向炸开。
“殿下——！”
顾鹤白眉头骤然拧紧，转头望去，暗竹疾奔而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行礼，便急声道：“殿下，江南八百里加急，孟念蛊毒突然复发，危在旦夕。”
“什么——！”
孟娆如遭雷击，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强撑的镇定，轰然碎裂，片甲不留。
蛊毒复发？明明已经稳住了！念儿……！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立刻回去。67
孟娆转身抬脚就往船上冲，可手腕猛地一紧，被人攥住了。
顾鹤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盯着她苍白慌乱的脸，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惊惶。
一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近乎残忍的印证。
“孟娆，”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声音嘶哑，问出了压抑许久的问题。
“你老实告诉我，孟念他究竟是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