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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导员离开太平间后，在ICU门口找到了蜷缩在墙边的陈然。
陈然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还有三名重伤的战友。
他们的生死，同样悬在一线之间。
指导员走到陈然身旁，和他一起看着ICU的大门。
两人沉默了很久。
没人知道，指导员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离死别。
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不善于表达情绪，还是早已将那些悲伤全部压进了心底。
过了许久，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塞进陈然手里。
“这是各个班的战士一起凑的。”
指导员声音低沉。
“他们让我转交给你，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还在里面的战友。”
陈然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ICU的大门，仿佛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就会错过什么。
他的耳边，还在回响林校妻子的哭喊。
那一幕，也像放电影一样不停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很害怕。
害怕面前这扇门再次打开。
害怕走出来的医生，脸上带着歉意，对他说出那句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陈然不想再听到这种话。
更不想再见到那些家属绝望的哭声和愤怒的质问。
也许在战场上，他可以凭一己之力，以一敌十八，将敌人全部解决。
可面对家人之间的亲情，面对战友牺牲之后留下的悲痛，他却脆弱得像个孩子。
指导员将钱塞给他之后，没有继续打扰，转身离开。
还有更多阵亡战士的家属，等着他过去慰问。
抚恤金需要亲自送到家属手里，后续的安抚和安排也要一项项处理。
那是一份极其艰难的工作。
可指导员知道，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比自己更加难熬。
陈然在ICU门口守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除了下楼给轻伤战友买饭送饭，他几乎一直坐在那里。
期间，通讯器响了很多次。
都是唐紫依打来的。
自从陈然急匆匆让她帮忙办理证明，又让她转钱之后，她的电话就没有真正停过。
因为她只知道陈然突然需要这些东西，却不知道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刚开始，她几乎每隔半个小时就打一次。
可陈然一次都没有接。
他只是在微信上回了四个字：
“我还有事。”
这句话不但没有让唐紫依放心，反而让她更加焦虑。
因为她太了解陈然了。
以陈然那副平日里吊儿郎当、嘴上没个正形的性格，如果他真的没事，绝对会接电话。
哪怕只是和她胡扯几句，也不会只留下这么冷冰冰的四个字。
现在他不接电话，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真的遇到了大事。
可无论唐紫依怎么打，陈然都没有接听。
她接连两天没睡好，到了第三天，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她直接打电话给了自己的外公，让他立刻查清楚陈然那边究竟出了什么情况。
总装备部的李骁军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直接闯进了陆军司令的办公室。
而此时，陆军司令也已经从特别行动队那里得知了事情经过。
从陈然孤身吸引火力，到张景替他挡枪，再到伤员被送往医院，所有情况都被详细说了一遍。
李骁军听完之后，又将事情转告给唐紫依。
这之后，唐紫依的电话反而不再继续打来。
因为她知道，陈然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电话里的追问，而是安静地等着自己的战友。
她也了解陈然。
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很难真正起作用。
好在，笼罩在陈然心头的阴霾，终于在第四天清晨出现了一丝裂缝。
医生从ICU里走出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里面剩下的三名伤员，全都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而且此时已经恢复意识。
只要继续观察两天，确认没有发生新的问题，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陈然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回到旅馆，在床上睡了这几天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陈然从医院食堂打好早餐，正准备推门进入张景的病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张景兴高采烈的声音。
“我跟你说，那天晚上情况可危险了！”
“我兄弟差一点就没了！要不是我及时冲上去，一把将他拽开，躲过敌人的子弹，紧接着又抬枪反击，三发子弹放倒三个匪徒，他现在早就没命了！”
陈然站在门外，脚步顿时停住。
病房里传出一道清脆的女声。
“我的大英雄，你能不能先安静一会儿？”
“你这只手再乱晃，待会儿把针头碰掉了，又要重新扎针！”
听到“大英雄”三个字，张景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
就在这时，陈然推门走了进去。
护士刚好给张景打完针，正推着治疗车准备离开。
看到陈然，护士立刻有些不满地抱怨道：
“你赶紧管管你这个兄弟吧。”
“他一天到晚不消停，我给他打了多少次针了？让他用留置针，他还不愿意，非要每次重新扎。”
“我这几天几乎全耗在他身上了！”
陈然连忙点头。
“行，等吃完饭，我就把他绑在床上。”
护士这才满意地推着治疗车离开。
陈然将手里的饭盒放到床头柜上，没好气地看着张景。
“我说你小子，伤还没好利索，就不能老实一点？”
“护士都跑来跟我投诉你了。”
此时距离张景离开ICU，已经过去了八天。
这小子的恢复速度，连医生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据说张景从小就是喝中药长大的，身体底子非常好。
这么严重的手术，换作普通人，八天时间还未必能彻底清醒。
可张景现在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
虽然伤口依然会疼，下床还需要人搀扶，但相较于其他接受过同类手术的患者，这个恢复速度已经可以说是奇迹。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实在太不安分。
尤其是对负责给他打针的小护士，似乎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想法。
而他接近对方的方式，也相当离谱。
护士给他扎完针之后，只要一转身，张景就会故意拨弄针头，将血管里的针尖弄歪。
药液无法正常滴入，他便立刻按铃叫护士过来处理。
等护士重新给他扎针的时候，他便开始绘声绘色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
妄图靠这种方式，引起小护士的注意。
问题是，他所讲的那些光荣战绩，几乎全都是陈然的。
除了自己替陈然挡下子弹这一段，其他部分基本都被他照搬了陈然在山里的表现。
张景听着陈然的数落，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一个已经订婚的大旅长，当然不懂我们这些未婚子弟兵的痛苦。”
起初，张景并不知道陈然已经订婚。
后来有一次，陈然给他送饭时，唐紫依刚好打来视频电话。
电话里，唐紫依劈头盖脸把陈然训了一顿。
原因就是陈然之前情绪低落，连续几天不接她电话，害得她担心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安稳。
那时候，其他战友已经陆续脱离危险，陈然的状态也稍微缓和了一些，于是只能在电话里不断道歉。
电话结束后，张景好奇地询问两人的关系。
陈然也没隐瞒，直接给他看了唐紫依的照片。
这一看，张景当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兄弟升官发财，他可能还没这么在意。
但兄弟不仅有女朋友，而且女朋友还长得这么漂亮，这就让他彻底酸了。
从那以后，他便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把那个小护士追到手。
陈然瞪了他一眼，正准备继续训斥，却忽然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别闹了。”
“过一两天，我给你请个陪护。”
张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陈然看着他，继续说道：
“到时候我得出去一趟，跟连长他们一起去看看那些战友。”
张景沉默下来。
他知道陈然说的“看看”，究竟是什么意思。
有些战友，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而陈然这一次要去见的，正是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