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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穿过前方一片稍显稀疏的林木后，视野豁然开阔。
空地到了！
远处，一道道手电光围出临时的降落区域。
连长和几名战士站在边缘，不断挥手示意。
直升机悬停下降，螺旋桨卷起强劲气流，吹得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空地另一侧，几名伤员正等待转运。
更高处，还有救援直升机在盘旋。
得知前线伤亡情况后，团参谋已经将能够协调的救援力量尽可能调了过来。
一架载着伤员的飞机刚刚爬升离开，另一架便接替着向下降落。
陈然望见这一幕，紧绷了一路的精神终于看见了一丝出口。
“张景！到了！”
他侧过头，几乎贴着张景的耳边喊。
“看见没有？飞机就在前面！”
“再撑一下，马上就有人救你了！”
说完，他背稳张景，顶着迎面扑来的强风，快步朝降落区冲去。
“连长！”
陈然放声大喊。
“张景重伤！让张景先上飞机！”
几名战士听到声音，纷纷转头。
看见陈然回来，他们脸上顿时露出惊喜。
还活着！
那个独自留在后面，替他们吸引火力的人，真的回来了！
可这份惊喜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众人便看清了他背上的张景。
满身的血。
垂落的手。
还有那张苍白得吓人的脸。
三班几人的神情，当场变了。
“张景？！”
梁武术第一个冲了过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孙飞洪也快步赶到陈然身旁，一边跟着跑，一边扯着嗓子询问。
“怎么回事？伤在哪儿了！”
螺旋桨的轰鸣压住了大半声音，众人只能拼命提高音量。
陈然来不及细说，急声喊道：“胸口中弹，快撑不住了！快去跟连长说，他得马上上飞机！”
弘庆云闻言，立刻转身冲向连长。
连长听完情况，脸色陡然一沉，当即与机上的医护人员沟通，将张景列为优先转运的重伤员。
原本准备登机的一名腿部受伤战士，也立刻让出了位置。
没有人有半句异议。
所有人都在为陈然让路。
机舱门已经打开，医护人员守在门口，担架床也空了出来。
陈然背着张景赶到时，两名护士立刻迎上来。
“慢一点，托住他的肩！”
“先放到这里！”
在几人的配合下，张景终于从陈然背上被平稳转移到担架床。
直到这时，陈然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僵得厉害。
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医护人员腾出位置。
机舱里已经躺着其他伤员，监护仪的提示音、医生的指令和飞机发动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护士迅速为张景接上监护设备，给氧，建立静脉通路。
另一边，医生俯身检查他的意识和瞳孔，随即拿起剪刀，将胸前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料与包扎物剪开。
伤口暴露出来的那一刻，医生的神情明显凝重了几分。
陈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护士很快报出监测结果。
血压偏低，心率很快，血氧情况同样不理想。
陈然听不懂所有数值，却能听出那些声音里的紧迫。
医生没有耽误，迅速下达抢救指令。
补液，备血，持续监测，评估胸部损伤。
两名护士立刻分头忙碌起来。
舱门关闭，直升机开始爬升。
陈然靠着机舱内壁蹲下，目光始终落在张景身上。
那人安静地躺着，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的起伏微弱得让他心慌。
不久之前，这小子还在跟自己说想吃猪肉炖粉条。
现在，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然攥紧双手。
指缝里，全是已经开始发黏的血。
医生完成眼前的紧急处置后，快步拿起机上的专用通讯设备，联系地面医院。
“这里有一名胸部枪伤重伤员，贯穿伤，怀疑合并严重肺损伤和大量失血。”
“请胸外科、麻醉科提前准备，停机坪安排转运和抢救人员！”
“手术室尽快腾出，重症监护床位同步预留，走急救绿色通道！”
一条条安排迅速传向地面。
陈然听着，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连手术室和重症监护病房，都要提前准备。
张景的伤，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他想问。
可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每一秒都重要。
他能做的，就是别挡着他们救人。
过了一阵，血型信息得到确认。
“A型，Rh阳性！”
医生立即再次联系医院，要求输血科准备相应血液及血制品。
安排完这些，他重新回到张景身旁，盯着监护仪上的变化，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陈然终于站起身。
蹲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他却顾不上，只往前挪了一步。
“医生。”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还有希望吧？”
医生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浑身染血的年轻军人。
脸上、领口、袖子，甚至连握紧的手指上，都沾着大片血迹。
再看看担架上重伤的战士，刚才那场战斗有多惨烈，已经不难想象。
医生眼中多了一分敬重。
但面对陈然的目光，他没有轻易许诺。
“伤情很重。”
这四个字，让陈然心口猛地收紧。
医生继续说道：“目前考虑右侧肺部有严重损伤，还需要进一步确认胸腔内的出血情况。到了医院，必须尽快评估手术。”
“另外，他失血太多，已经出现休克表现，后续还有很多风险。”
陈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医生看了一眼张景，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们会全力抢救。”
“但能不能挺过去，现在还不能保证。”
机舱里依旧很吵。
可那句“不能保证”，却异常清晰地落进陈然耳中。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望向张景。
如果不是为了救自己，这小子此刻应该已经和其他战友待在一起。
也许正帮忙照顾伤员，也许正等着下一架返程的飞机。
无论如何，都不该躺在这里！
陈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胸口沉甸甸的。
他有五枚复活币。
可眼下，张景的命却只能交到医生手里。
倘若真出了意外，他该如何面对连队里的战友？
又该怎样向张景的家人解释？
告诉他们，这个年轻人原本已经撤到了安全的地方，却因为惦记着自己，又转身跑回了山林？
陈然闭了闭眼。
这些念头，他连多想一瞬都觉得难受。
他只能盯着担架上的人，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撑住。
张景，你他娘的一定得撑住！
经过近半个小时的飞行，直升机终于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医院停机坪上的灯光越来越近。
地面上，转运车和抢救人员早已就位。
舱门刚一打开，等候的医护人员便迎了上来。
交接伤情，核对情况，转移伤员。
所有动作都迅速而有序。
张景被抬上转运车，随即沿着早已准备好的通道，快速送往手术区域。
陈然紧紧跟在后面。
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接连不断，他的目光则始终没有离开过张景的脸。
穿过走廊，转过拐角。
最后，那张担架床停在了手术室前。
医护人员推门而入。
陈然下意识还想跟上，却被门口的人伸手拦住。
“同志，你在外面等。”
他的脚步停了。
张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紧接着，手术室的门缓缓合拢，将里面的一切彻底隔开。
陈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门上方的红灯亮起，他才缓缓抬头。
“手术中。”
三个字映入眼底。
走廊明明亮着灯，他却觉得四周空荡荡的，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陈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胸前那大片血迹已经发暗，可贴在身上的感觉，却仍旧像刚才一样滚烫。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张景那句虚弱的话。
“你是首长……你不能死。”
陈然喉结滚动，慢慢攥紧了拳头。
随后，他再次望向那盏红灯。
只觉得那光，刺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