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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求生(第1/2页)
“……紧急……事态……遭到攻击!国民……保持冷静……居家……待命……”
发电机油料耗尽的噗噗声从后院传来,喇叭里的旧录音被拉得极其怪异缓慢,第三次广播在群山间回荡。
铁丝网外的人群陷入了死一样的停滞,随后,绝望转化成了最狂暴的撕裂。
几十个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合力撞向大门,铁网的大门在巨响中轰然倒塌,人群踩着倒下的铁丝,疯狂地扑向那些根本打不开的水泥封盖和空无一人的办公楼。
有人在泥里跪下来掏那井口的水泥缝,指甲抠出血还在抠,好像那下面真的能通出一条活路。
有人爬进办公楼,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桌椅都蒙着一层灰,连电都没有,几个人在里面转了一圈,又空着手退出来,脸上是空出来的灰败。
健太转过身,一把抱起芽衣。
“快走,下山,先找地方躲躲!”
......
雨越下越大。
从瑞浪山脊下撤的道路在暴雨中变成了流动的黄泥河。
保冷车彻底报废在路边,六个人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土岐川支流的山谷跋涉。
美咲的运动鞋跑丢了一只,脚底用纱布死死裹着,鲜血在泥水里洇出一小片暗红。大辉背着剩下的十公斤大米,少年的脊背被压得弓起,田径队员的脚步在湿滑的岩石上几次差点跌落悬崖。
下午两点一刻,木下在山腰处停下了脚步。
在一处被落石砸塌的杉木林后方,露出了一处早就废弃的老矿洞。
那是昭和时代当地烧制美浓烧陶器、往山腹里掘瓷土留下的斜井。
井口斜斜向下,是那种容一列小矿车进出的老窑井,井口不过两米见方,锈透的窄轨铁条从洞沿向外伸了几米,断在泥石流里。洞口上方的岩壁上,挂着一块红字剥落的铁牌:“崩塌危险·禁止入内”。往里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入洞的规矩一步都不能错。
木下打头。他脱下湿透的外套,反握撬棍,猫着腰钻进黑漆漆的洞口。撬棍的钝端在每一根立木和头顶的页岩层上用力敲击。
当,当。清脆的击打声传出来,伴随着簌簌落下的泥土。
“哟西……顶板还算结实,是整块的砂岩,没吸饱水。”木下的声音从洞深处传出来,带着空洞的回音,“斜着往下是条老窑井,走了快两百米才见底,再往里主巷塌死了,只剩一段回风横巷,窄是窄,但是干的。”
健太回头把保冷车上的十二伏铅酸电瓶硬生生拆了下来。
幸好没有多远,二十多公斤的铁箱子,他抱在胸口,沿着湿滑的泥坡一步一滑地爬上洞口。木下从包里掏出接线钳和两截大灯电线,咔咔两声咬破绝缘皮,将一只拆下来的汽车大灯接在电瓶桩头上。
昏黄而稳定的光束在洞内亮起,驱散了一片盘踞几十年的潮气。
美咲掏出一小截防灾蜡烛,点燃后立在洞口的石缝里。
黄色的火苗在微风中微微晃动,但始终竖直向上,没有熄灭,也没有剧烈倾斜。
“....空气通的,里面有裂隙通到山顶。”美咲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瘫坐在干燥的碎石地上。
田中春坐在最外侧的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就着大灯的光,翻开登记页,借着铅笔头写下时间和日期:十月七日,十四点四十分。
洞外只留下大辉一个人放哨。少年披着一块塑料雨布,蹲在洞口的灌木丛后,手里攥着一块尖锐的页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攥着那块石头。真要有什么东西下来,一块页岩挡不住任何东西。可能是矿石的棱角,是这半天里唯.....样他能握住、能确定还属于他的东西。他把它捏得很紧,让自己觉得还能做点什么。
......
天上的暴雨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
大辉感到头顶的空气猛地沉了下来,像是有无数吨无形的水压直接压在耳膜上。耳蜗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鼻腔里开始往外渗出血丝。
少年抬起头。
他看到了这辈子、乃至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未曾有过的末日图景。
头顶原本低垂的浓黑雨云,在几秒钟内被切开了一道平整得令人发指的笔直裂缝。裂缝长达几十公里,两侧的云层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向着两边卷曲、蒸发。
从那道缝隙里落下来的,首先是影子。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黑暗,从苍穹之上降临。
那不是自然界的光影。最先压进云层、把整个土岐川山谷纳入身下的,是数十艘正在往万米高度降落的舰体投下的实体黑影。
影子先压在对面苍翠的山峦上,整座千米高的山头在一瞬间被黑暗吞没;紧接着,影子横扫过整个土岐川山谷,树林、公路、废弃的村庄,全部沉入一种没有边界的绝望幽暗之中。
大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天空终于露出了那东西的真容。
舰队....好庞大的舰队....这是一群庞大的让人绝望的舰队。
它们撕开了万米高空的对流层。
肉眼可以清晰看到舰体侧舷那些如同古老裂痕般发亮的凹槽,蓝白色的能量流在合金装甲的凹槽里奔涌,把沿途的空气直接电离成一条条垂挂在天幕上的极光光带。
大辉张着嘴,口水混着鼻血滴在膝盖上。
他想逃,想大叫,但声带完全麻痹了,大脑像被重锤击中一样一片空白。
紧接着,南边的天穹炸响了。
一种近似雷霆,撕裂天幕的暴鸣。
几道极其尖锐的白色高能光束从平流层外呼啸而下,从极高处垂落的几道白线,直直撞向那些还悬在半空的东西。没有爆炸的轰鸣,只有那片天先是一亮,接着是一阵压得人胸口发闷的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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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有一种火焰似的“炮弹”开始下坠。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斜斜地落了下来,拖着一道不规则的亮尾,直直往旁边山头扎去。
飞机失事了,大辉脑袋里转过这么一个念头。
他看到那架飞机落下去的方向,正好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他几乎能想象,那个东西落下来的地方,现在正发生着什么。
它落在了山脊的另一侧。
几秒钟后,冲击波扫过山谷。
洞口的百年老杉树像麦秆一样齐刷刷向后折断,木茬断裂的爆响连成一片。大辉被气浪直接掀离地面,整个人倒飞进斜井深处,狠狠撞在健太的胸口上。
“按住头!趴下!”木下疯狂地咆哮。
.....
还不够安全,目睹地面上发生的木下和大辉,一致要求几人继续往下躲。
六个人顺着那条斜井一直下到井底,挤在塌死的主巷旁边那段唯一能容身的回风横巷里。
电瓶灯早已经关了,只有美咲那截小蜡烛立在两块页岩中间。
火苗被气压压得几乎贴在石面上,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的圆珠。
外面没有炮火连天的轰鸣。
真正的灭绝是安静的。
大约每隔四十分钟,整座大山就会被那股已经在感官上熟悉的低频共振死死拿捏住。
那是一种让人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翻滚的次声震荡。洞壁两侧的页岩在共振中不断脱落,细密的石粉像下雨一样洒在每个人的头发和衣服上。
紧接着,点名式的光芒从洞口反射进来。
第一次是在南边。整个山洞内部被照得纤毫毕现,连岩缝里爬出的盲蛛的每一根足丝都看得清清楚楚。那白光没有温度,却让人皮肤表面发烫,空气中的氧气在某种未知的辐射下迅速稀薄。
洞外传来剧烈的呕吐声。那是大辉,少年趴在泥水里,胆汁混着胃酸大口大口地吐出来,整个人抽搐得像一条离水的鱼。
第二次是在西边,比上一次更近。
光芒亮起的一瞬间,世界被人按了静音键。所有的虫鸣、风声、甚至洞顶水滴落下的声音全部消失了。整整十秒钟,人类的耳膜失去了接收任何常规声波的功能,只能听到自己胸腔内心脏在剧烈过载下的疯狂搏动。
美咲死死咬住自己的食指关节,咬得鲜血顺着手腕流淌,她不敢松口,一旦松口,她知道自己会像疯子一样尖叫到声带断裂。
田中春把芽衣整个人压在身下,老太太用自己的棉袄蒙住孩子的头。
芽衣自始至终没有哭,小女孩只是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抽动,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美咲的白大褂下摆。
她不太懂洞外那一次次的白光是什么,也不懂那些大人为什么都在发抖。
她只知道,这一夜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连最小的声音都被压得死死的。
她看着洞顶那一点忽明忽暗的余光,看着那些大人在光影里起起伏伏的轮廓,忽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害怕,还是这些人替她害怕了。她把脸埋进美咲的衣摆里,闭着眼睛,等着这一夜过去。
第三次亮光,落在了土岐川对面的山梁。
某种未知能量场和地面的对冲。
整座山脉在黑暗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斜井顶部的页岩猛然塌下一大块重达数百公斤的巨石,砸在离健太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碎石溅起,将健太的小腿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健太一声没吭,只是伸出沾满泥灰的大手,将身后的美咲、芽衣和老太太往岩壁的最内侧死命地推。
“别出去……谁都别出去……”健太在黑暗里喘息,血顺着裤腿流进鞋里,黏腻冰冷。
点名式的白光,是一程一程点上来的。
先是南边,再是西边,然后是土岐川对面的那道山梁。
每亮一次,洞壁就像被人从外面攥着,往里收紧一寸。木下始终没回人群里,他把半根撬棍插进头顶那块随时要塌的页岩缝隙,肩膀抵上去,一圈一圈往上顶,像是要用一根铁棍,把整座山的重量都扛在半空。
第四次白光落下的时候,他撑不住了。
撬棍当啷一声脱了手,木下顺着洞壁滑坐到湿滑的地面上。
他没来得及侧身,喉头一涌,扶着岩壁大口大口地吐起来,胃里的酸水混着没消化的干粮,浇在泥里,冲出一圈小小的洼。
吐完,他撑着膝盖缓了很久,指腹按着太阳穴,指节一直在抖,抖得几乎按不住自己的头。洞壁还在被那低频的共振攥着,细密的石粉簌簌落进他的后颈和领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嘴角的泥水一抹,扶着洞壁重新站起来,捡起那根撬棍,又插回头顶的缝隙里,肩膀重新抵上去。
洞里没有人开口。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压不住的干呕。
最内侧的角落里,芽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无声地贴进了石壁的最深处。
她缩在美咲和田中春交叠的阴影里,两条小腿收起来,两只小手捂着自己的耳朵,指尖绞进头发里,没有哭,也没有挪,像一块被嵌进岩壁的小小的、深色的东西,藏得比谁都深。
整队人蜷在井底那段死巷里,谁也没睡着,谁也没出声,只是等着那束光别再照进这道缝里。
黑暗里,收音机的铁盒被震得当啷作响。
还在持续。
“我不行了……我要出去……”一个被挤在最外面的男人忽然站起来,伸手就往洞口爬。木下一条胳膊把他按回去,声音又急又低:“出去就是死。”
“死在这里和死在外面有什么区别!”男人嘶吼着,挣扎着,眼泪顺着脏脸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