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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希孝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皇上口谕?”
“杨博刚从万寿宫出来。皇上当面说的,严嵩致仕,严世蕃,锦衣卫直接拿了。”
朱希孝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案上那把绣春刀,用手指试了一下刀锋,把它稳稳地推进了刀鞘。
“多少人?”他问。
“徐阁老没说。”
“那就两百。”
朱希孝站起来,把刀佩在腰间。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环节都做得很利索,带子系得紧,刀鞘卡得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严世蕃的府邸在小时雍坊,东边挨着吏部衙门,西边隔着两条巷子是工部。”
“府里有家丁,据说养了七八十个,有几个是从宣府那边带回来的老兵。他还有一个别院,在泡子河那边,养着三个小妾。”
朱希孝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都督准备怎么拿?”
“围了前后门,翻墙进去拿。”
朱希孝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王百户。”
一个三十出头的百户从廊下小跑过来,单膝跪地。
“点两百人。备马。一刻钟。把前后左右四条巷子全堵了。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王百户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朱希孝回过头来看着张居正。
“张学士。你跟徐阁老说一声,今晚之后,严家的事,跟他没关系了。”
“什么意思?”
“拿人是我朱希孝拿的。口谕是皇上下的。徐阁老今晚一直在值庐里写青词,哪儿都没去过,什么人也没见过。”
张居正听懂了。
朱希孝是在给徐阶留后路。
万一风向变了,万一皇上改主意了,万一严家翻盘了,这种事在嘉靖朝不是没有发生过,徐阶可以干干净净地撇开。
“陆都督同知想得周到。”
“不是想得周到。是习惯了。在锦衣卫二十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凡事留个退路。第二件事是,该动手的时候,别犹豫。”
“哪怕现在陛下的旨意还没下来。”
他走进夜色里,身后跟着十二名校尉。
张居正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朱希孝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外。
风把门口的两盏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光一抖,然后又稳住了。
……
严世蕃的府邸在小时雍坊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不宽,勉强容得下两顶轿子并排过。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据说是永乐年间种下的,到如今已经一百多年了。
树下常年坐着几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到了夜里收了摊,就只剩一地碎栗子壳。
但今晚,巷口的小贩一个都不在。
因为巷口站满了人。
两百名锦衣卫校尉分成四队。
一队堵巷子北口,一队堵南口,一队封西墙外的夹道,一队跟着朱希孝从正门进。
校尉们全部穿着黑缎曳撒,腰挂绣春刀,脚上裹了棉布。
他们的马全部留在巷子外面,由专人看管,不嘶不鸣。
朱希孝站在巷口的槐树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严府的院墙。
院墙很高,足有一丈二。
墙头上扎着碎瓷片,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正门是两扇朱漆大门,门上钉着铜钉,九排九颗,是二品大员的规制。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大学士第四个字,是严嵩的手笔。
朱希孝看了一会儿那块匾。
这四个字挂了二十年。今夜之后,不会再挂了。
“敲门。”他说。
王百户上前,用刀柄砸了三下门。
门上的铜钉震得嗡嗡响。里面很安静。王百户又砸了三下。
“谁啊?”
里面终于有人应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锦衣卫。开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往院子里跑,有人在压低声音喊什么,有人在摔东西。
朱希孝等了十息。
十息之后,门还没开。
“翻墙。”
十二名校尉同时甩上去十二只铁钩,钩子咬住墙头的瓦片,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
十二个人同时翻身,飞鱼服的下摆在月光里展开。
墙里面的碎瓷片划破了几个人的手,但没有人出声。
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又过了三息,正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锦衣卫校尉,他脸上溅了几点血,不是他自己的。
“都督,里面清了。”
朱希孝跨过门槛。
严府的院子很大,三进三出,回廊连着假山,假山后面是一片小湖,湖上架着一座汉白玉的石桥。
这些都不是一个工部左侍郎该有的规格。
但二十年了,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院子里跪着七八个人。
有家丁,有护院,有管事的账房先生。
他们的兵器被收走了,堆在院子中间,长枪、腰刀、铁棍、弩机,甚至还有两杆鸟铳。
这些人和这些兵器,放在任何一户人家都是灭门的大罪。
但在严府,这只是日常。
朱希孝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往前走,穿过第一进院子,穿过回廊,穿过那座汉白玉石桥,走到了第三进的正堂。
正堂里亮着灯。
严世蕃坐在灯下。
他穿着一件紫色的绸袍,袍子上绣着云鹤纹,腰里系着一条白玉带。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也修剪得很整齐,独眼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外。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一碟花生米和一碟酱牛肉。
酒壶是景德镇的青花瓷,杯子上描着金线。
他在等人,但等的不是锦衣卫。
“朱希孝。”
严世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终于来了。”
“你在等我?”
“等你?我等你做什么?”
严世蕃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在独眼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我说终于,是因为我猜你会来。你来得比我想的还早了一些。”
朱希孝没有接话。他站在正堂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知道。杨博这个人,在兵部坐了十几年,别的不行,忍是最行的。”
“能让他开口的,要么是我,要么是户部。户部他不敢说,那就只能是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我知道。我知道宣府那七万六千两银子哪去了,我心里比你清楚。但你知道那些银子去了哪里吗?”
严世蕃站起来,走到朱希孝面前。
“去了该去的地方。一部分给了吏部,一部分给了工部,一部分给了言路,还有一部分给了你的锦衣卫。”
“你以为锦衣卫每年的冰敬炭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朱希孝的手没有离开刀柄。
“你说的那些,我不需要知道。”
“那你需要知道什么?”
“需要知道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