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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直到赵渀的意思,这是想要保全家族的地位,只付出钱财。
他一直都知道,赵渀没有其他心思,但他的族人心思太多了,今天留下权势,哪怕赵家散尽家财,明天他们就敢继续狠狠榨干百姓。
“他们的命保得住,香火保得住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老将军,赵氏一族死不了就是极限了。”
“如果你不答应,那你该知道,阎狼案的尺度放到赵家身上,绝对不会比那轻。”
这一刻,赵渀愣住,旋即无力闭眼。
张居正没多说,直接起身了。
“老将军,我言尽于此,该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想好了遣人告诉我一声就是。”
“还有,总摄让我办这个差,来之前总摄说了,若赵渀不知情,给他留几分体面。”
张居正走了,赵渀坐在正堂,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看向后宅,勃然大怒。
“畜生,全他娘是畜生!”
正堂里的怒吼终于引来了赵家族人。
“爹。”
赵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他刚开口,赵渀就已经转头,眼眸充血。
“你听见了,张居正说要把赵家全族打散,扔到边陲和海外去,这辈子不许他们聚到一处。”“你们满意了?”
“贪,继续贪啊!”
赵继先脸色也难看,咬牙。
“伯父别急,首辅这话固然难听,可事情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咱们可以再找找门路,总摄那边,你亲自去求个情。”
此刻,赵渀看着这群族人,笑了。
“找门路,你是不是傻子?”
“阎狼当时出事之前,也是这样想的,他也去找了总摄,结果你们都看到了。”
“今日张居正上门来,就不是来说情的,总摄行事,从来都是拿着答案问问题的,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就是要办赵家!”
“这已经是总摄给我赵渀的体面!”
赵承宗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祖父,咱们真的认了?”
“把地全退了还不够,那咱们这些年跟着总摄和朝廷打仗,最后就落个全家贬到边陲的下场,我不服!”
赵承武也面色冰冷,带着几分决然。
“祖父,张居正说的好听,说什么保命,赵家没了权,又被打散了,那跟杀了咱们有什么区别?”
“咱们什么都没了,那就永远都回不来了,这他娘的文朝,有咱们老赵家一份,我宁可跟他拼了也比去西域等死强。”
此刻,赵承宗一张脸也完全冷了。
“是啊,咱们家这些年置的那些产业店铺,虽是有些来路不正,可也有不少是正经做起来的。”
“张居正一句话咱们倒了,那咱们家那些雇工还能怎么活,他们都靠着赵家吃饭呢,咱家一散,他们也得跟着饿死,他张居正想过这些吗?”
这一刻,一群人七嘴八舌,还看不清形式,赵渀是真的心寒了。
太蠢了,这样的家族,在京师和朝堂上留下说不定日后的处境比这次更烂。
想到这,赵渀缓缓开口。
“闭嘴。”
他起身,从这群没脑子的族人身上缓缓扫过。
“阎狼案就在面前,冤不冤你们心里其实都知道。”
“咱们赵家,或许你们觉得自己冤,觉得那些地来得容易,觉得不过就是占了些田,又没闹出人命。”
“可你们想过没有,朝廷新划给大同的备边田,那是留着给将士的。”
“你们占了,将士们日后国气点换什么?”
“你们倒好,把他们地都扒拉到自家口袋了,现在还有脸说冤。”
“总摄起兵的时候说,要让天下人不再饿肚子,咱们当年跟他造反,大伙儿都饿过,都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如今你们倒成了那些当年让咱们饿肚子的人了。”
“尤其是你,赵将,你他娘差点死在雁门关外的时候,你想过今天吗?”
“你现在好了,现在你是高高在上的黑袍大将军,你可以让别人过你当年的日子了。”
“你真了不起。”
赵渀没有暴怒,只是平静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如今赵家的主事人。
赵将被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的抬不起头。
堂中众人看着赵渀这样的姿态,一时间原本群情激愤,张口闭口便是造反的此刻也偃旗息鼓。
直到这一刻,赵渀才终于开口。
“张居正说的那些难听是难听,可老夫仔细想了,他说的是条活路。”
“拆了族流放到边陲日子是苦一些,可命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自己姓赵,日后还有再起来的指望,我能从微末建功立业,你们未必不能。”
“这也算是总摄留给咱们的路了。”
“要是不答应,那就看看阎狼家族,你们想让赵家也落到那一步吗?”
“现在咱们没有选择,要么体面,要么总摄帮咱们体面。”
“都散了吧,让老夫一个人待着。”
一群族人终于陆续退了出去,赵将沉默着,直到不知所措的关上门。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赵渀一个人坐着,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
有阎狼,王三狗,总摄,瘸子罗录他们,还有嘉靖二十六年,雁门关外四十多岁还在雪地里带着一家四口逃难的老军户。
自己那时候想的不是荣华富贵,只要一家人能活下去就行。
后来日子越过越好,好到所有族人都忘了当时的念头。
许久,赵渀才终于缓缓起身,走到桌案前,提笔。
“罪臣赵渀,山西大同府怀仁县人氏,年八十二岁,谨以诚惶诚恐之心,伏首陈情于总摄。”
“臣本边军军户,世受前朝军役,一家四口,饥寒流离于雁门关外,蒙总摄不弃,收留臣于微末之际,赵家一门方得活命。”
“自彼时起,臣即矢志以死相报,随总摄转战四方,数十年来不敢有负总摄以活民立国之志。”
“然臣老迈昏聩,致族中子弟借臣之名望,侵占军屯官田,囤聚巨产,辜恩负德,罪莫大焉。”
“臣不敢以功抵过,亦不敢以旧情乞恩,惟愿总摄依律处置,赵氏一门,无论迁徙流放,臣皆俯首承受,绝无怨言。”
写完最后几个字,赵渀终于放下笔,眼底决然。
明日,总摄厅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