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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就这么定了!“
黄导这一句,说得不重,可落在这一屋子人耳朵里,就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周围那排桌子后头,几位副导演都没有再说什么。方才还争着附议的那位,把手里的笔搁回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另一位翻开节目单,拿起铅笔,在那两行字上画了个圈。
台下那一片议论声,一浪一浪地翻了上来。
“定了!“
“真要这么唱了!“
“好——好!“
不知是谁先拍起了手,随即前排、中排、后排跟着响成一片。有人站起来,有人把手里的节目单举起来挥了两下,还有几个年轻的女同志干脆叫出了声:
“就冲这个,年三十晚上我家电视别想关了!“
台下的声浪,热闹得比方才张蔷唱完还要足。
侧幕的黑暗里,郑导把手从那件洗得发白的导演夹克口袋里抽出来,往大腿上一拍。
“成了!咱们成了!“
他这一声压得极低,可那股松快是压不住的。他侧过头,冲张家栋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提着:
“这丫头,命是真好啊……“
张家栋也笑了。他没立刻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又递回去,落在那个站在光里、还没回过神来的姑娘身上。
“是好。“他缓缓地应了一声,“也是她自己一步步蹬上来的。“
郑导摆了摆手,笑得更开了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行,都算上——可她头一回来北京那会儿,谁想得到能有这一出?“
两个人站在那片暗里,谁也没再多说。台下的掌声一阵阵传过来,倒把他们那点感慨压在底下。
吕晓晴站在后面,怀里抱着那件白风衣,一声没吭,只把衣服往上抱了抱——那件衣裳,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今天还没用上,往后倒有用了。
台上,张蔷依旧站在那束光里。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先是一僵。
“定了。“
她站着没动,眼睛盯着导演台那边的方向,半晌没有反应。
她脑子里一句一句地往回翻:初审那天走廊里的样带、小工作室里那几盘被退回来的录音、工体台中央那两万人的场子、方才被“怯场“两个字刷白了脸的那几分钟——
然后她听见自己心里头,有个声音轻轻地落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她想说“我一定好好练“——可这话又觉得轻。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把话筒攥得紧紧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台下那一片掌声还在响。
她低着头,又抬起来,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眼眶慢慢地红了。
站在她半步之外的那个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陈国荣往她这边侧了侧身,把双手从夹克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像方才那样把手插回去,而是很自然地、把身子往她那边偏了半寸,冲台下那一片掌声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很浅,可落在张蔷眼里,是今晚头一回这么近的东西。
“张小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只够两个人听见。
“恭喜。“
张蔷猛地抬起头来。
“这不是我给你的机会。“他说得慢,一句是一句,“这是你方才自己唱来的。我方才站在台侧听着,你后头那半段,是真的好。“
张蔷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说出话来。
“回去好好准备。“他把目光往台下那一片人抬了抬,“咱们两个人,头一回站在这个台子上。年三十那天,全国的老百姓都在看着——得让他们看一场好的。“
他顿了一下。
“你一定可以的。“
张蔷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那点水光,终于落了下来。她赶紧别过脸去,抬起一只手飞快地抹了一下,又把脸转回来,冲着这位刚才替她说了话的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没躲。
他站在那儿,等她直起身来,才把身子转过去,面向台下那一片还在响着的掌声。
而在演播厅另一侧的墙根下——
那一片掌声,周鸿生气得直发抖。
他方才就没回过柱子后头,一直站在过道边上看。从那位副导演起身到他闭口,从陈国荣登台到黄导站起,从“港胞跟大陆一家亲“到那一声“定了“——每一句,他都听见了。
方才那位副导演还替他说过半句话。这会儿,那位先生把笔一搁,往椅背上一靠,再没往这边看过一眼。
周鸿生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花了小半年、绕了多少道弯、托了多少个人、动了那一位王主任的关系,才把人请来、才把路铺开、才把话递过去。他图的,就是今晚一个态度、一个位置。他连收网的姿势都摆好了。
可这会儿,这尊他亲手请来的佛,站在台上,替的却是对面那个丫头;那位他花了大钱递过话的副导演,方才那一句“不能冒这个险“,被人一句话抬到了顶上,压得连个回音都没剩下。
他花钱、他请人、他赔笑、他送烟,忙活了整整小半年。
到头来,是给别人做了一身嫁衣。
他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手还在袖子里攥着,脚底下那点动静早就压不住了——左脚前蹭了一下,又缩回来;右脚跟上,在水泥地上顿了一下。
“我……“
他喉咙里低低地挤出一个字,没有下文。
他抬手想去摸自己的额头,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抬到一半,忽然觉得眼前那一片灯,晃了一晃。
那晃不是灯在晃。
是他自己。
他脚下一软,身子往旁边一歪,手在半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着。
“咚。“
那一声不响。
离他最近的是两个扛着器材的工作人员。先是走在前头那个觉出了不对,回头一看,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正往地上倒,赶紧扔下手里的灯架,一把去扶:
“哎——哎!这位同志!“
“怎么了怎么了?“
“快来人!有人晕了!“
几个场务从过道那边跑过来,扶手扶脚,把人从地上架起来。主持人的声音在扩音器里还响着,台下的掌声也还在响,这一片角落里的动静,被前头的声浪盖了个严严实实。
“是不是中暑了?“
“哪来的中暑,这冬天!“
“低血糖吧,快找点水。“
“叫医务室的人来!“
人群围了一小圈,把人往外抬。角落里一阵忙乱。
台上台下,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侧幕的黑暗里,张家栋和郑导还在原地站着。
台下的掌声一层层地漫上来,把那阵子角落里的嘈杂,压得两个字都听不见。
郑导把手插回口袋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一关,是过了。“
张家栋点了点头。
他心里那根从青岛一路带到北京、从侧幕底下一直绷到此刻的弦,到这会儿才算彻底松了下来。他望着台上那两个人——一个站在台中央,朝台下拱了拱手;一个站在半步之外,正低着头抹眼睛。
他没有再多看。
“回去让吕晓晴把衣裳看紧一点。“他缓缓开口,“后头还有排练。这一段跨着来,比平时唱一首,难得多。“
郑导应了一声:“这话在理。“
两个人都没往大厅那一边回头。
那一边的角落里,围着一小圈人,正急急忙忙地往外抬一个昏过去的人。台下的掌声、台上的人声、扩音器里的电流声,把那一处的声音,全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