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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屋里的光线比外头还要暗一些。窗帘还没拉开,只有灶台边那盏昏黄的灯泡亮着,在清晨的暗淡中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他爱人已经不再绣花了,正站在灶台前,弯着腰往炉膛里添了一块蜂窝煤,听到门响,直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那么早出门去做了什么,只是看到了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廓,看到了他缩着脖子的样子,轻声说了一句:“回来了?外头冷吧?”
老胡“嗯”了一声,关上门,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却没有立刻走过去。他沉默了片刻,把手伸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信封,走到桌边,轻轻地放在桌上,推到他爱人面前。
他没有说话。
他爱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打开,也没有问里面有多少钱、从哪里来的。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那个信封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走到墙角那只老旧的木箱子前,打开箱子,把信封放到箱子最底层的一件旧衣服下面,又盖好箱盖,直起身来。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也没有问。
她走回灶台前,揭开锅盖,往锅里添了两瓢水,又弯腰从地上的布袋里抓了一把小米,淘了淘,下进锅里,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光透过炉口的缝隙映出来,在她那张已经有了细密皱纹的脸上跳跃着,明灭不定。
“饿了吧?我给你熬点粥。”她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平静而温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昨晚你也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着睡了一宿,早上再不垫点东西,身子扛不住的。”
老胡站在桌边,没有坐下,目光落在那口冒着热气的锅上,低声说了一句:“不用太麻烦……弄一碗粥就行。”
他爱人没有应声,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她从灶台旁边的碗柜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鸡蛋——那是她攒了好些天的,一直没舍得吃,本想着等哪天孩子们实在馋了再煮给他们解解馋。
她把鸡蛋放进锅里,和小米粥一起煮着,然后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老胡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老胡,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个家,要是没有你撑着,早就散了。孩子们还小,我身体又不好——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这个家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什么,又转过身去,拿起锅铲轻轻搅了搅锅里的粥,防止粘锅。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微微佝偻的背影上,像是一幅安静而古老的剪影。
老胡站在桌边,望着她那个瘦小的、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望着锅里升腾起来的白色的水汽,还有那枚在翻滚的粥里轻轻碰着锅壁的鸡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胡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枚煮好的鸡蛋被细心剥好了壳,白白嫩嫩的,搁在一只掉了瓷的粗瓷小碟子里,放在他手边。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空了一夜的胃,却没有把他心底那块冰凉的东西也暖热。
他低着头喝了几口粥,斟酌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像是在跟妻子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往年这时候,厂里都会发一笔年终奖金。今年夏朵的效益一直不错,春晚那边也谈下来了,应该不会比往年少。等拿了奖金,年底就能喘口气了。”
他妻子正在灶台边用一块湿抹布擦着那口空了的面口袋上沾着的面粉,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往年确实都发了……可我听隔壁王大姐说,今年夏朵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
老胡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妻子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继续说道:“昨天我去买菜,路过厂门口的时候,听到几个销售科的人在聊天,说最近从全国各地来了好多投诉——什么武汉的、郑州的、天津的,哪儿哪儿都有,说退货的电报都堆了一桌子了。”
她放下抹布,转过身来,看着老胡,目光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实实在在的担忧:“老胡,你说——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这过年的奖金……还能正常发吗?”
老胡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碗里的粥还在冒着热气,但他忽然觉得那股热气有些烫手。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质量问题”,跟他交给那个陌生人的图样和样衣脱不了干系。那些投诉电报里记录的每一件问题,此刻都像是在他心口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洞,不深,但密密麻麻地疼着。
可他不能告诉她。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舌尖上滚过几番话,却全都被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低很沉,像是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一样,然后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谁知道呢……厂里的事,厂里会处理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几口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把那只白嫩嫩的鸡蛋也塞进嘴里,嚼了嚼,却没尝出什么味道来。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从墙角的衣钩上摘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默默地套在身上,系好扣子,又弯腰把裤腿扎紧了一些。
他妻子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低头系扣子的样子,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老胡系好扣子,走到门口,换上了那双鞋底已经磨薄了的旧解放鞋,拉开门,冬日凌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我上班去了。”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沿着筒子楼那条昏暗的走廊,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吱呀作响的楼梯。筒子楼外的天色已经亮了一些,但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晨雾。
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少了。如今的平縣,跟几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自从玻璃厂和夏朵合作社成了县里的支柱产业之后,县城的早晨就变得格外热闹起来。路上大多数都是穿着工装、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三三两两地汇聚在通往厂区的路上,叮叮当当的车铃声此起彼伏。有人一边骑车一边啃着油条,有人车后座上绑着饭盒,还有几个相熟的并排骑着车,大声聊着天,白色的哈气在晨雾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老胡推着他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从筒子楼的巷子里出来,跨上车座,踩了几脚,链条发出一阵有些松垮的哗啦声。他低着头,沿着马路慢悠悠地骑着,脑子里还在转着早晨妻子说的那番话——厂里出了这么多投诉,过年的奖金还能不能正常发?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老胡!老胡——等等我!”
老胡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正从后面追了上来。那人四十来岁的年纪,圆脸,鼻头冻得有些发红,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正是他们车间隔壁组的老宋。
老宋紧蹬了几脚,追到老胡并排的位置,减慢了车速,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熟稔的热络劲儿:“我说老胡,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早?平时你不都是踩着点进车间的嘛!”
老胡勉强笑了一下,随口应道:“昨晚睡得早,今早醒得也早,没啥事儿就早点出来了。你呢?怎么也这么早?”
“嗨,别提了!”老宋拍了拍车后座上绑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我家那口子昨晚跟我说,今天要回娘家送点东西,让我早点儿出门,好把自行车留给她用。我寻思着反正也睡不着了,干脆早点去厂里,把昨天没收拾完的那批活儿先理一理。”
他说着,转头看了看老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随口问道:“不过话说回来——老胡,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啊?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好,眼圈也黑黑的。是不是家里有啥事儿?”
老胡被老宋这冷不丁的一问,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大冬天往衣领里塞了一把雪。他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前面的路况,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啊……没啥大事儿,就是这两天夜里没睡踏实,可能是入冬了,老毛病犯了,嗓子不太舒服。”
他说完,还刻意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证明自己确实有点不舒服似的。
老宋也没多想,大大咧咧地点了点头:“哦,那你可得注意点,这天儿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咱们车间里虽然比外头暖和,但风口那个位置还是挺冷的。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跟于大姐说一声,调换个工位也行。”
老胡连忙应了一声:“行,我心里有数。”
老宋骑着车又往前蹬了几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几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侧过头来对老胡说:“对了老胡——你知道不?昨天于大姐特意通知我们组,说今天早上要早到一会儿,在车间里开个短会。”
老胡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开短会?什么事儿?”
老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劲儿:“我听说——是张厂长从上海回来了!昨天傍晚到的厂里,一回来就把孙副厂长叫到办公室里谈了好久。于大姐今早跟我们说,今天早会上,张厂长要跟大伙儿说说今年年终兑现的事儿!”
老胡握着车把的手猛地一颤,车龙头歪了一下,差点撞到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上。他连忙稳住车把,心跳却已经漏跳了好几拍。
年终兑现。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期待,是惶恐,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全都搅和在一起,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尽量压得平稳,不让老宋听出任何异样:“年终兑现……那不是咱们厂里每年都有的嘛,今年有什么特别的?”
“嗨,你这人!”老宋拍了一下车把,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都不懂”的意味,“你没听说吗?今年夏朵拿下了春晚的赞助,这效益能跟往年一样吗?我听销售科的小王说,今年厂里的利润比去年翻了一倍都不止!张厂长这次去上海,肯定又谈成了不少大单子——这年终兑现,能少得了咱们的?”
老胡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把憋了一路的那句话问了出来:“老宋——你说的这些是挺好的,可我怎么听说……最近厂里收到了不少投诉?武汉、郑州、天津那边,都有退货的。电报都堆了一桌子了。你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厂里今年……还能兑现吗?”
老宋被他这么一问,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被戳了个洞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那种眉飞色舞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有些吃不准的迟疑表情:“这个嘛……我也听说了。昨天下午销售科那边的电报确实来了不少,听说是全国各地都有。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啥情况,是说质量问题还是别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我安慰似的乐观:“不过你想啊,张厂长是什么人?他从平县玻璃厂起家,一路干到夏朵,啥风浪没见过?既然他昨天刚从上海回来,今天一早就急着找大伙儿开会——那肯定是有他的打算嘛!要真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儿,他哪还有心思跟咱们谈年终兑现?”
老宋说着,自己先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说服老胡:“这事儿啊,咱们在这儿瞎猜也没用。干脆——赶紧回厂里,开到会上,张厂长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听,不就全知道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