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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小楼前停下。
几个人刚下车，院里那扇厨房的窗户就透出了暖黄的灯，白汽顺着窗缝往外冒，一股子葱姜爆锅的香味儿一直飘到院门口。
郑导走在头一个，推开那道带棉门帘的大门，嗓门先亮了出来：
“老徐头儿！刘婶儿！——“
“哎哟！“厨房里立刻应了一声，“郑导回来啦？“
刘婶儿手里还攥着锅铲，从灶台前探出头来，一见后面还跟着张蔷，脸上立刻笑开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
“蔷蔷也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老徐头儿也从灶台前转过身，围裙上还沾着油星子，冲门口那几个人憨憨地笑着，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郑导没往屋里坐，先走到厨房门口，站在灶台前，两手往腰上一叉：
“刘婶儿，徐叔——告诉你们个事儿。“
“什么事儿啊？“
“张蔷过了。“郑导说得干脆，“今天二审，黄导当场拍的板。压轴还是她的，而且——“
他故意顿了一下。
“还给她定了一档新节目，跟港岛来的那位陈国荣先生同台，两个人唱一支曲子。“
厨房里那口锅的滋啦声，猛地停了。
刘婶儿愣在那儿，攥着锅铲的手都忘了往下放。过了两息，她忽然“呀“地一声，把锅铲往灶沿上一磕：
“哎哟我的老天爷！……压轴！还是压轴！“
她转过头去，隔着灶台，直直地看着站在门口那个还穿着棉外套的姑娘，眼睛一下子红了。
老徐头儿在一旁愣了半天，才慢慢把手里那把大铁勺放回灶台上，嘴里念了一句：
“跟港岛那边的人一块儿唱……这……这可是大节目。“
那双手一腾出来，刘婶儿就再也站不住了。
她解围裙的手都在抖，一边解一边扭头冲老伴儿喊：
“老徐头儿！冰箱那两条活鱼，先拿出来！还有上礼拜王科长送来的那方肉——就给蔷蔷炖上！再发一份海参，快！
“行，行。“老徐头儿连连应着，绕过灶台去开冰箱，腿脚不方便，可这会儿比平日利索多了。
“还有鲅鱼！“刘婶儿又想起了什么，“今儿早上刚买的那两条，给蔷蔷做鲅鱼饺子——她上回来，我包的那一盘，她吃了两碗呢！“
“婶儿，您别忙活了，“张蔷站在门口，被这一串报菜名说得脸都红了，“随便吃口就行……“
“随便什么随便！“刘婶儿一瞪眼，“这么大的喜事儿，随便一口算怎么回事？你今儿个是主角，不吃饱了，那才是我过意不去！
郑导在门口看着，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招呼后头几个人往饭厅走：
“你们先坐，我陪着徐叔在厨房搭把手。这一桌菜，得让老两口好好整治整治。“
饭厅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处，炉子烧得旺。张蔷被刘婶儿在厨房门口拦了一下，硬往手里塞了条干毛巾，说是让擦擦手，才准她进屋。
吕晓晴把怀里那件白风衣搁在靠墙的椅子上，坐到了张蔷旁边。
张家栋在桌子对面坐下，小刘儿在外头把车停好了才进来，一屁股坐在门口那个位置上。
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先开口，可那股子松快劲儿，一屋子都是。
窗外开始飘一点极细的雪粒子，落在窗沿上，一点点就化了。
过了一会儿，郑导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拌好的海蜇皮，一边走一边说：
“这碟先垫垫，硬菜还得等一会儿。“
他把碟子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看看张蔷，又扭头看了看厨房里那两位老人忙活的身影，慢慢说了一句：
“张蔷同志，今儿晚上这顿饭，你得好好吃。“
张蔷抬起头来看他。
“你要是撑不过去这一关，老两口今晚上就该发愁了。“郑导笑了笑，“他们比咱们还惦记这条节目呢。“
郑导那句话说完，张蔷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动了动，没说出字。
她想说“郑导，您别这么说“；想说“是大家帮我的“；可她这会儿嗓子发紧，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一句也没出来。她只能把眼睛垂下去，看着桌面。
就在这时候，厨房那边的棉门帘被人从里头挑开了。
一股热气裹着香味先涌了出来。
“来了来了——让一让！“
刘婶儿一手托着一只大瓷盘，一手扶着碗沿，从厨房里稳稳当当地走出来。老徐头儿跟在后头，一只手拄着拐，一只手端着另一只盘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
刘婶儿把那盘菜搁在桌子正中，又接过老徐头儿手里那盘，一左一右地摆好，麻利地拿围裙擦了擦手：
“快尝尝快尝尝，刚出锅的，凉了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众人低头一看——
一盘红烧排骨，酱色透亮，排骨码得齐齐整整，汤汁在盘底里微微颤动；
一盘糖醋鱼，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汁顺着鱼身缓缓淌下，在盘底汇成一小汪红亮的汁水；
旁边那只盘子里，是清炒的时蔬，碧绿地摊开；还有一碟粉蒸肉，糯米裹在肉上，油润润地冒着热气。
再往旁边摆着的，是一大盘鲅鱼饺子，皮薄馅大，一个个鼓着肚子，白生生的，冒着尖儿。
郑导一看，先笑了。
他没动筷子，只把那几盘菜从左到右看了一遍，随后扭头看了看刘婶儿，又看了看张蔷：
“刘婶儿，你这可就偏心了。“
刘婶儿正在往桌上摆筷子，一听这话，抬起头来：“偏什么心？“
“这桌上这几样——“郑导用手指点着，“红烧排骨、糖醋鱼、鲅鱼饺子。你上回给张蔷同志做的是什么？也是这几样。这回还是这几样。我这个天天在办事处吃食堂的，怎么就没见你专门给我炖过一回排骨？“
“你可拉倒吧！“刘婶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巴掌拍在郑导胳膊上，“你上回吃那盘子排骨，你忘了？还是我给你盛的！“
满桌人都笑了。
张蔷也跟着笑了一下，可那笑还没到眼底，又缓缓收了回去。她两只手搁在膝上，没动筷子。
老徐头儿把拐杖在椅子旁边靠好，慢慢坐了下来。
他不爱说话，坐下来先把面前那只茶碗往前推了推，才憨憨地开口：
“郑导这话，我老伴儿认不着。“
他往张蔷那边看了一眼。
“这丫头，这阵子往咱们办事处跑了几趟，你算算。“他慢慢地说，一句一句的，“头一回来，是来送样带的；seconda回，是来试衣裳的；再往后，这一趟一趟的，哪一回不是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去？“
他顿了顿。
“我们老两口儿不爱说话，可眼睛不瞎。她下楼梯的时候那个脚步，我听着就知道，是累的。“
刘婶儿在旁边点了两下头：“就是这个理儿。“
老徐头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话收住了：
“今儿这几样菜，是我跟她一早去市场上挑的。排骨要的三层五花，鱼挑活的，鲅鱼是今儿早上上岸的——一样的价钱，我挑了半个钟头。“
他往桌上抬了抬手：“今儿这一桌，是给她庆祝的。“
桌上静了一小会儿。
郑导先回过神来。他“哦“了一声，笑着摆了摆手，端起面前的茶碗冲刘婶儿举了举：
“行行行，是我小气。您二老这份心，我认了。“
随即他扭过头，冲张蔷那边扬了扬下巴：“张蔷同志，听见没有？别愣着了。“
张蔷这才把搁在膝上的手抬起来。
张家栋坐在桌子对面。他方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面前的筷子递给张蔷，语气很平：
“吃吧。“
他顿了顿，又添了半句：
“这桌菜，是专门给你做的。不吃，倒是辜负了老两口的心意。“
张蔷低下头，把筷子接过来，捏在手里。
她先夹的是一块排骨。
那排骨炖得酥烂，酱汁顺着肉纹渗进去，一咬就脱了骨。
张蔷把那一口咽下去，抬起头，冲着坐在对面、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刘婶儿，轻轻说了一句：
“刘婶儿，真好吃！“
刘婶儿那脸上的笑，一下子整个绽开了。
“好吃就多吃！“她抄起公筷，一块排骨、一筷子粉蒸肉，紧跟着又往张蔷碗里堆了一勺清炒时蔬，嘴里不住地念，“这鱼也是刚炸的，趁热搛一块；饺子等会儿我给你拨，热的时候蘸醋最香。
张蔷碗里的菜，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郑导看得直乐：“刘婶儿，您这是要撑死她。“
“撑不着！“刘婶儿一摆手，语气里带着股不容推辞的劲儿，“年轻人，多吃点怎么了？
那一桌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了。
老徐头儿给每个人跟前都续了茶；小刘儿在外头把车停妥了，进来就在门口的位置上坐下，闷着头吃了两碗饺子；郑导一边吃一边把今天排位的事前后捋了一遍，说黄导那几句话的份量，说他后头还得去找灯光组和音响组的人打声招呼。
吕晓晴坐在张蔷旁边，把自己碗里的那块鱼腹肉夹给了张蔷，自己只吃了两口青菜，就放慢了筷子。
那一桌子，吃到后来就慢下来了。
老徐头儿把装茶的大搪瓷壶提过来，挨个给每个人跟前的碗里续上水；小刘儿在外头把车停妥了，进来就在门口的位置坐下，闷着头吃了两碗饺子，谁问一句他应一句，话不多。郑导一边吃一边把今天头里那些事前后捋了一遍——港岛那边的人是怎么上的台、黄导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后头他得去找灯光组和音响组的人打声招呼，把两个人的走位重新调一遍。
吕晓晴坐在张蔷旁边，把自己碗里那块鱼腹肉夹给了张蔷，自己只吃了两口青菜，就放慢了筷子。
张蔷怀里那只文件袋搁在膝上，一口一口地吃着，谁说话她都听，可她一个字的意见也没掺。
吃到一半，郑导搁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转过头，冲张家栋那边问了一句：
“哎，家栋——北京这边的事儿，算是都定下来了吧？“
张家栋点了点头：“定了。“
“那你是不是该回青岛了？“郑导把茶碗搁回桌上，“厂子里那一摊子，出来小半个月了，总不能一直搁着。“
“当然得回。“张家栋笑了笑，把碗往前推了推，“这么大的好消息，我得回去跟大伙儿说一声。王宝光、孙立军他们那伙子人，还等着听信儿呢。“
他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厂里那边，还有一批活儿排着。“
“该回，是该回。“郑导连连点头。
张家栋把话说完，忽然偏过头，往门口那个低着头啃饺子的年轻人那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完，他嘴角往上提了提。
“再说，“他把话头一转，语气里带上点促狭的意思，“我不走也不行啊。“
郑导一愣：“怎么讲？“
“小刘儿还等着带马姑娘回家过年呢。“
桌上一下子静了。
郑导手里的筷子顿在了半空。老徐头儿正在给茶壶添水的手，也停了一停。刘婶儿“噗“地一声先笑了出来。
小刘儿嘴里的那口饺子，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张哥！“小刘儿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梗着脖子急道，“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张家栋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我……我是——“小刘儿话头一拐，声音就低了下去，“我是跟你说过要……可也没说……张哥你当着郑导他们的面儿，怎么就说开了……“
他这一急，脸就红了。先是从耳朵根儿上红起，紧跟着是脖子，再往后，一张脸整个地涨成了个大红脸，连脑门儿都是红的。
刘婶儿放下手里的碗，拿围裙角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哎哟，瞧这孩子！“
郑导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搁下手里的茶碗，转过半个身子，郑郑重重新打量了门口那个小年轻一眼，又把目光往张蔷、吕晓晴那边扫了扫，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意外：
“小刘儿，你……你这是从哪一步走过来的？“
他顿了顿，还是没想明白：“马姑娘可是我们厂的人。杨洁导演的助理。我到青岛那会儿——
“郑导，“小刘儿耳朵红得能滴血，“我们……我们处了有一阵子了。“
“处了有一阵子了，“郑导学了一句，忽然笑了出来，“我说怎么我上个礼拜去工作室，看见那小子在门口转悠，进来又说不出什么事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原来是这样。“
小刘儿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那碗饺子汤里去。
老徐头儿在灶台那儿添完了水，慢慢坐回到椅子上。
他平时话少，可这会儿也端起了茶碗，冲小刘儿那边，憨憨地笑了一下：
“小刘儿，你早说啊。“
“徐叔——“
“你要早说啊，“老徐头儿把话说得很慢，像在琢磨，“今儿这几样，我就不光给蔷蔷做。你也该添一道。上回你开车送我来这批菜刀——“
“徐叔！“小刘儿赶紧打断。
“我记性还行。“老徐头儿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把话说完了，“是个好姑娘。上回她来你这儿，站在门口还帮我提着个纸包。“
刘婶儿在旁边接了茬：“那姑娘我见过，文气，说话细，做事儿也利索。上回我给她盛了碗汤，她端着，一勺一勺地喝完了，也没嫌我们家这搪瓷碗旧。
小刘儿的头快垂到胸口上去了。
“就是年前还得回北京，“他闷声说了一句，“她家里人都在北京。“
“那不一样吗？“刘婶儿一摆手，“人姑娘都答应跟你回家了，你还怕什么？
小刘儿被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仰头把碗里剩下那口汤灌了下去，站起身就往外走：
“我……我去把车挪一下。“
“挪什么车，“张家栋把他叫住了，“停那儿就成。“
小刘儿停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行了，都别拿他开涮了。“张家栋笑够了，抬手摆了摆，“他脸皮薄，再羞下去，明天开不了车。“
他端起茶碗，冲着小刘儿那边:
“坐下，把饺子吃完。“
小刘儿闷头坐了回去。
刘婶儿端着一碟新拌的小菜从厨房出来，把碟子搁在桌上，顺手拉开椅子坐下。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往桌子对面看了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家栋啊。“
“嗯？“张家栋正低头给自己添茶。
“宝光那孩子——“刘婶儿把话说得慢，“他回青岛也有阵子了吧？“
张家栋“嗯“了一声，没抬头。
刘婶儿把这碟子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出一点念叨的意思：“这楼里，自打他走了，总觉得空落落的。你说他这人吧，爱贫嘴，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可他在的时候，这院子里院外、上上下下，就没一处不着落的。“
她顿了顿。
“没他，是真不热闹。“
老徐头儿在灶台那边洗了把手，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他话少，可这回也开了口，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
“上回办事处门口挂那两盏红灯笼，郑导站院里还念叨呢。“
郑导一听这话，也笑了。
“是念叨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我说的是什么？我说要是宝光在这儿，这挂灯笼的活儿，他准得抢着干。“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
“他人高马大的，办事又利索，爬梯子挂灯笼、贴春联这些，哪回不是他第一个上？那几个小年轻在梯子上晃悠，我在底下看着都揪心，就他上去我放心。“
郑导说到这里，自己先收了笑，把手往桌上一摊：
“他在的时候，办事处里里外外那些事儿——安保、接待、跑腿、迎来送往，哪一件不是他张罗得妥妥帖帖的？这一走，我这心里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刘婶儿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儿。“
张蔷坐在旁边，端着碗，听得也认真。她跟王宝光不熟，可她也记得，她头一回来办事处那阵子，是她上楼的时候，有个人高马大的同志在门口迎客，说话嗓门大，态度热络——她当时不知道那是谁。
张家栋把茶碗放下，笑了一下。
“你们俩这话说得，倒像是替我抱怨他。“
“我不是抱怨。“刘婶儿一摆手，“我是问，他啥时候回来。总不能让郑导一个人在北京顶着。“
张家栋往椅背上靠了靠。
“宝光现在，可是在青岛忙大事儿呢。“
他一说这个，桌上几个人都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