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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3章刘玉娘56(第1/2页)
寅末卯初,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幽州节帅府上下就已经忙开了。
中庭那株老槐树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廊下新糊的窗纸透着青白色的天光。
仆妇们轻手轻脚地往堂上铺陈席褥,来往间没发出多少声音,李存瑛昨夜就吩咐过,今日不必太早吵醒刘玉娘。
可刘玉娘早就醒了。
她躺在帐子里,盯着头顶那顶青绿色纱帐,听外头院子里麻雀叽叽喳喳的闹。
天还没大亮,窗纸上映着灰蒙蒙的晨光,像谁拿淡墨薄薄的抹了一层。
刘玉娘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今日是她十五岁生辰,也是及笄的日子。
卯正时分,李存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漆盘的婢女。
李存瑛今日穿了一身青色大袖衫,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只簪了一支素银钗。
她走到床前,低头看了刘玉娘一眼,伸手把帐子往旁边一挂。
“起来吧,日头要出来了。”
刘玉娘坐起身来,头发披散了一肩。
李存瑛已经拿过梳子,站在她身后。
梳子是黄杨木的,梳齿被磨得温润如玉。李存瑛的手从她发根慢慢梳下去,一梳到底,什么话也没说。
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一高一矮,都安安静静的。
“疼就说话。”
李存瑛忽然说。
“阿娘手轻,才不会疼呢。”
刘玉娘愣了一下,才明白李存瑛说的是梳头。她摇了摇头,笑着回答。
卯末,堂上已经布置好了。
正位设了两把椅子,袁建丰和李存瑛端坐其上。
袁建丰今日穿了件全新的绯色官袍,腰间金鱼袋擦得锃亮,他坐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像个头一回上朝的新官。
李存瑛坐在他旁边,青色大袖衫衬着堂上青灰的砖地,整个人像一尊安静的菩萨。
堂下东侧立着正宾,是府中老夫子的老妻郑氏,一身深青色礼服,头发全白了,只用一根素玉簪绾着。
西侧是赞者,李存瑛的妹妹李存瑶,手里捧着漆盘,盘中三支笄在晨光里泛着不同色泽的光。
刘玉娘从侧门走出来时,堂上堂下都静了一瞬。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素白采衣,头发松松绾在脑后,什么首饰也没有。
晨光从堂前那排敞开的槅扇外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刘玉娘走到堂中蒲团前,端端正正跪坐下去,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堂外的老槐树上,麻雀还在闹。风从槅扇间穿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槐花初绽的涩香。
郑氏从西侧走到她面前,步子极稳。她低头看着刘玉娘,目光温和里带着端肃,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她说完,从漆盘中取过第一支笄。素银的,簪首什么花样也没有,只磨得圆润光滑。
郑氏的手伸过来,轻轻拨开刘玉娘脑后的发髻,将那支银笄稳稳的穿过去。银笄贴着头皮,微凉,像一滴晨露从发间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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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瑛走过来,从李存瑶手中接过一套素色襦裙,麻质的,颜色是未经染色的本白。
她替刘玉娘一层层穿上襦裙,手指碰到她的肩膀时停了一瞬。
掌心下这副肩膀,已经不再是孩童的圆润单薄,肩胛骨微微隆起,是少年的模样了。
李存瑛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衣带系紧了些。
郑氏取过第二支笄,白玉的,簪首雕了一朵忍冬花,花瓣极简,只寥寥几刀。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白玉笄穿过发髻时,比银笄沉。
刘玉娘觉得发髻微微往下一坠,又被李存瑛拢上来的第二层衣裳稳稳托住了。
这次是一套鹅黄色绫罗襦衫,领口绣着细密的卷草纹,从领口一路蜿蜒到袖缘。
李存瑛替刘玉娘理了理衣领,指尖拂过她后颈时,她微微缩了一下,手指有些凉。
最后一支笄是金镶玉的。簪首一对展翅的鹤,鹤嘴衔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郑氏将它托在掌心,晨光从槅扇外照进来,珍珠泛着柔润的粉白色。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金镶玉笄插入发髻正中时,刘玉娘觉得头顶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稳稳的落定了。
李存瑛取过最后那件大袖礼服,石榴红的底子,遍身绣着缠枝宝相花,领口和袖缘滚着金线。
她从身后替刘玉娘披上,又绕到面前来,把衣襟一层一层理平,最后退了两步,端详了许久。
晨光从堂外照进来,铺在石榴红的裙面上,那些金线绣的宝相花一朵一朵亮起来。
刘玉娘跪坐在那片光里,头顶三支笄,身上三层衣,觉得自己像一棵刚被扶正的树苗。
李存瑛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最后便是命字,郑氏走到堂中,面朝刘玉娘。堂外麻雀忽然不叫了,风也停了,满堂寂静。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她说完,转头看向袁建丰。
袁建丰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像是昨夜没睡好。
“小女玉娘,今取字昭璞。”
昭璞,刘玉娘在心里念了一遍。璞是未经雕琢的玉,对应了她的名字。
“昭璞。”
郑氏唤道。
“在。”
刘玉娘应道,她站起身来,朝主位的父母跪下去。
李存瑛走过来扶刘玉娘,替她整了整鬓角那支金镶玉的鹤笄,又顺手把她耳侧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去吧。”
李存瑛说。
刘玉娘转身面向堂下宾客,深深一揖。
直起身来时,晨风恰好从槅扇外灌进来,吹得她大袖礼服的下摆猎猎翻动。
堂外那株老槐树上,麻雀重新闹了起来。阳光已经越过东墙,明晃晃地铺在青石板上,把整座中庭照得亮堂堂的。
十五岁的刘玉娘站在晨光里,头顶三支笄,每一支都比上一支更沉,每一支都让她站得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