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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卖身(第1/2页)
话往回叙。
彼边燕国，都城。
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卖朝食的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炊饼——热乎着咧——”
“面茶喂——”
“馄饨——开锅啊——”
一面漫不经心地用竹片敲打出“哒、哒”的节奏招揽生意，一面掀起锅盖，白茫茫的水汽“呼”地腾起，他的眼睛随意地往街面扫视，自家的小生意，年月久了，便生出懒散的娴熟。
若按往常，他那句“开锅啊——”后面会再次扬声叫喊“馄饨——”，然而这一次，他的叫喊声没有续上，眼睛直直地看向一个方向。
开锅的水雾挡住了视线，他用手将乳白的烟雾左挥一下，右挥一下，将它们驱散。
不仅仅是他，就连旁边卖炊饼的大郎也不吆喝了，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看着一个方向，这一片的人都怔住了，甚至忘了手里的动作。
街上，正缓缓走来一女子，那女子一头长长的卷发，眼睛很大，睫毛卷而长。
她的皮肤不算白皙，上身穿着一件半臂小衫，露出纤柔的腰肢，下身穿着半旧不新的长裙，裙摆甚至还有些残破。
脚上穿着一双翘头软底鞋，裸露着脚背。
她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人和物。
在她四顾打量期间，人们彻底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很美，可是那五官却不似他们这里的人。
褐色的头发，褐色的瞳仁，高高的鼻梁，还有圆而钝的唇。
尤其是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日头下做活的男人的肤色，不过很细腻，在光下，是被光抚过的丝绸。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走到街道边，寻了一块空地。
就在众人疑惑她要做什么时，她双手提起有些残破的裙摆，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这可有热闹看了。
他们放下手里的事，做生意的也不做生意了，赶去上课的学子也不赶路了，挑菜的老人放下担子，一个个全往女子跟前聚拢。
他们围成一个圈，那美丽的年轻女子就在圈心。
众人你指指我指指，纷纷议论。
“这是哪里的人？”一男子问。
“是啊，长得跟咱们不一样哩！”一妇人接过话。
又一妇人低呼：“哟，你们看看她，怎的连袜儿也不穿？啧啧，有伤风化。”
这时，又一年长者插话道：“不知我们说话，她听不听得懂？”
议论声戚戚喳喳。
众人见她没有半点反应，想这异邦女子听不懂他们的话，于是大着胆子说起来。
“不知是不是逃奴？或是哪个番邦进贡来的舞姬，跑出来了？”
“许是哪个楼子里跑出来的。”
“她跪着做什么？卖身么？”
此话刚落地，女子抬起头，看向周围之人，扬起一个明艳的笑：“对，卖身。”
这一声叫众人一静，接着反应过来，这女子不仅能听懂他们说话，还会说他们的语言。
人们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却并不遮掩：“是卖身的……”
“卖身的啊……”
听说是卖身，便有那男子开口问：“卖身钱几何？”
女子抬头，用一双大眼看着问话之人，她的眼睛在男人身上打量两眼，之后目光落在男人的脖颈上，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
声音清亮地问：“官人愿意出多少钱？”
周围之人乐呵道：“听听，这外乡人还会叫‘官人’哩！”
男子被女子一看，心摇目荡之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掂量道：“三两？够不够？”
三两在京都可买一个头面齐整的年轻丫头。
有那年长些的妇人笑道：“这位小郎，你买她做甚？我瞧你家也不是那等粗富的，买这么个扎眼的人儿回去，你守得住？怕不是给你招祸哩。”
众人哄得一笑，那年轻男人头戴方巾，经年长妇人这么一说，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泛起了红晕，梗着脖子说道：“怕甚！买回去当奴儿，守不住？就拿铁链子拴起来，敢跑一次，先打断腿。”
他这话说得溜爽狠戾，仿佛那女人已是他的私物，随他搓圆捏扁。
众人唏嘘，再看向地面跪着的异邦女子，心道，不论这女人今日被谁买走，下场都不会好。
女人们是不会买她的，买她的多半是男儿家，落到那些男人手里，结局可想而知。
正在这时，人群外围骚动起来，几名豪奴呼喝着将人群硬生生扩开一条路，接着走来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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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身量不算高，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在异邦女子身上来回扫视。
众人见了，心里直呼，这女人算是完了。
这男人许多人都知道他，行得不是正道，开赌坊的，家里很有些财赀，吃喝嫖赌无一不精，且是好渔色，家里不知多少姬妾。
他的这些姬妾皆是些无依无靠的女子，命都不长。
精瘦的中年男子走到那异邦女子跟前，说道：“把脸抬起来。”
那女子便真将脸抬起来，没有半点怯意。
精瘦男的一双细眯眼只在女人脸上轻轻一扫，并未多看，目光往女人的身上打量去，先是在胸脯，接着又落到那细腰，再往下走，看向那凸显的宽胯。
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下巴：“颜色不错，买下。”
两名豪奴应声上前，一人已从怀里摸出钱袋，另一人则伸出手，准备去抓那女子的胳膊，眼看女子就要成男人的私物，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慢着。”
众人循声看去，出声之人从人群中挤出，走到人群的圈围中。
是一个文静的书生，皮肤看上去比这异邦女子还要白皙，个头不算高，模样很是普通。
不大不小的眼，不高不低的鼻梁，唇色浅淡，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的长相。
他挤出人群，走到女子跟前，也不看刚才那个精瘦男，而是目不斜视地盯着跪在地面的女子。
“你是哪里人？”他问。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异邦女子眨了眨眼，先是看了一眼精瘦男，接着看向书生。
她用柔媚的腔调说道：“小女子是夷越人。”
“夷越人？”书生确认道。
“是。”
书生沉吟片刻，又问：“会识字否？我说的是夷越文字，可会读写？”
女子向书生丢了一个勾人的媚眼：“不仅会识字，诗词歌赋……奴都会。”
书生语气带着一丝迫切：“当真？你说两句夷越话我听听……”
然而不及女子开口，精瘦男子的小厮推了书生一把：“哪里来的杂碎？！敢跟我家爷抢人？”
书生往后趔趄了两步，待他站稳，没有半点恼怒，漫不经心地弹了弹刚才被小厮碰过的位置。
就在众人以为书生怕惹事，会知难而退时，他却挂起和气的笑，不去看小厮的主子，反而看向刚才推他的小厮。
只听他语气亲和地说道：“你这小奴儿好生急躁，不知你家主子……”
他看了小厮身边精瘦男一眼，这位精瘦的赌坊老板却只拿眼角斜向书生。
“不知你家主子做得哪一行当？”
那小厮往书生身上打量一眼，见其穿一身靛蓝色不新不旧的道袍，脚踏玄色布鞋，再普通不过，就和这人的长相一样。
见他被自己推了，还一副笑脸，以为是个怕事的，下巴扬得更高，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唯恐四周围观的人听不见。
“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我家老爷是西街‘鸿运坊’的东家！识相的，赶紧滚开，这女子我们老爷要定了！”
“鸿运坊……”
书生低声重复了一遍，当他再次抬头，围观之人便见书生脸上和善的笑意散了个干干净净，脸仍是那张脸，而他的神情却让他变了一个人。
“《大燕律》：‘在市及人众中，故意惊动扰乱秩序者，杖八十’，尔等当街强买民女，推搡在先，喧哗于后，已犯此条。”
他停了一瞬，语气陡然转厉，“买卖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尔等虽未成事，其心可诛，其行可究。”
众人在这一句接一句的严词中回不过神，这一回，不及恶奴先语，那赌坊老板懵怔过后，出声道：“你一个酸儒，在这里胡扯什么王法！老子……”
他的话音未止，书生看也不看他，抬手往前一招，道出两个字：“拿下！”
不待众人反应，人群之后冲出一队身穿公服的带刀差役，动作迅捷，分工明确，将赌坊主仆几人扑倒在地，再将几人的双手反剪，戴上镣铐。
变故只在一息之间，刚才还喧嚣的人群，骤然死寂。
那赌坊老板已是面如土色，惊恐地看向书生，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讨饶道：“大人……大人饶命……”
他身边刚才还嚣张不已的几名仆役跟着磕头讨饶。
书生理了理衣袖，眼也不抬地说道：“学生当不得这一声大人，学生不过是一读书人，想要求得一位海那边的先生……”
赌坊老板等人被差役押走后，人群也被驱散。
书生俯身看着跪地的异邦女子，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