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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走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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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走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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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光散尽,湖面上还残留着电弧跳动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新蛟被两道雷法轰得沉入水底,湖面翻涌了好一阵,才渐渐平静下来。
    两道剑光落在断桥边,陈无咎和玄尘子从剑上跃下。
    李红鸾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忽然一跳。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随即又顿住,握着赤红长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那瞬间的悸动,才迈步走上前去。
    “陈道长,又见面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冽,眉眼间的疲倦似乎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陈无咎看见她,也有些意外。
    他抱拳道:“李姑娘,又见面了。”
    李红鸾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一旁的玄尘子,也行了一礼:
    “玄尘子道长。”
    玄尘子笑眯眯地还礼:“李姑娘别来无恙啊。”
    张清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认识李红鸾也有些时日了。
    这些日子他们并肩作战,虽谈不上朝夕相处,却也合作默契。
    他自认自己足够优秀,待她也足够客气、足够周到,甚至那日在望湖楼上的邀约,也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的。
    可李红鸾对他,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客气,疏离,公事公办。
    他本以为她生性如此。
    可此刻她看见这个年轻道士时的反应,分明不是生性如此。
    张清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上前去。
    他的步伐从容,姿态端正,举手投足间带着龙虎山天师府特有的气度——不卑不亢,不矜不伐,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李姑娘,这位是?”
    李红鸾侧身,替双方引见:
    “这位是陈无咎陈道长,这位是他的师父玄尘子道长。”
    她又转向张清玄,“这位是龙虎山天师府张清玄张道长,天师府嫡传,正一道年轻一代的翘楚。”
    张清玄朝陈无咎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久仰。”
    陈无咎还礼:“张道长客气。”
    张清玄的目光在陈无咎身上扫了一圈。
    修为长相倒是不弱,炼气化神初期巅峰,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算难得。
    但也仅此而已。
    一介散修罢了。
    张清玄心中暗暗下了判断。
    他在龙虎山见过太多这样的散修,有几分天赋,得了几分机缘,便以为自己能登堂入室。
    可散修终究是散修,没有师门传承,没有道统根基,终究成不了大器。
    他的目光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陈无咎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紫黑色的,非金非玉,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令牌正面刻着两个字——北极。
    张清玄瞳孔猛地一缩。
    北极驱邪院。
    紫微大帝麾下,专司斩妖除魔、纠察三界之司。
    北极行走,是北极一脉在人间的代言人,代行北极权柄,执掌黑律,可调阴司兵马,可斩一切邪祟。
    龙虎山天师府虽为道门领袖,却也不敢轻视北极驱邪院的分量。
    而北极行走这个位置,已经空缺了不知多少年。
    眼前这个无名散修,竟是当世唯一的人间北极行走?
    张清玄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重新审视陈无咎,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这一次的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原来是北极法官,失敬。”
    李红鸾也看见了那块令牌,心中同样震惊。
    她早知陈无咎不凡,却没想到他已走到了这一步。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
    两人都清楚这块令牌不可能是假的,道门共识,北极驱邪院刑罚极严,若有人敢伪造令牌,必定会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陈无咎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抱拳还礼道:“张道长言重了,先解决这蛟龙要紧。”
    玄尘子站在一旁,看看张清玄,又看看李红鸾,再看看陈无咎,嘴角微微一翘。
    他活了几十年,什么看不出来?
    那张清玄看李红鸾的眼神,李红鸾看陈无咎的眼神,还有张清玄方才看陈无咎时那一闪而过的……不爽。
    老道士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显,只是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戏。
    湖面上,那条新蛟正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它被两道雷法击中,背上鳞甲碎了大半,头上的独角也断了一截,浑身焦黑,狼狈不堪。
    可它没有死,甚至伤得没有看上去那么重,那突如而来两道雷法虽重,却没有伤到它的根本。
    可它怕了。
    天雷。
    它最怕的就是天雷。
    当初它走蛟之时,亲眼看着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自己劈得皮开肉绽,差点当场毙命。
    它侥幸逃过一劫,藏在深山里蜕了皮,可方才那两道雷光,又让它想起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恐惧只持续了片刻。
    因为饥饿很快就压过了恐惧。
    它需要血肉,大量的血肉。
    只有足够多的血肉,才能让它恢复伤势,才能让它继续修炼,才能让它有朝一日化龙。
    它把目光投向沉在湖底的老蛟。
    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还散发着浓郁的血气。
    它犹豫了一瞬,然后张开大口,朝老蛟的尸体咬了下去。
    撕咬,吞咽,撕咬,吞咽。
    它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老蛟的血肉被它一块一块吞入腹中,化作滚滚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背上的伤口开始愈合,碎裂的鳞甲脱落,新的鳞片从皮下钻出,比之前的更加光亮。头上的断角处长出新的肉芽,一点一点地生长,虽然还歪着,却比方才长了一截。
    它的气息在攀升。
    直到老蛟的尸体被吞噬殆尽,它的气息才稳定下来,稳稳停在了炼神返虚初期。
    湖面再次翻涌。
    一条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的蛟龙从水底冲出,浑身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的寒光。
    它的独角已经长齐了大半,虽然还有些歪,却已初具龙形。
    它的眼睛更加亮了,金黄色的竖瞳里满是贪婪和暴戾。
    它扫了一眼断桥上的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它吃了那条老蛟!”
    张清玄脸色一变,“动用蛟龙的血脉秘法,修为暴涨,已入炼神返虚!”
    李红鸾握紧长刀,眉头紧皱。
    炼神返虚的蛟龙,与方才不可同日而语。他们这些人加在一起,也未必是它的对手。
    陈无咎盯着那条蛟龙,圣胎在丹田中微微颤动,感知着它的气息。
    炼神返虚初期,根基不稳。
    它刚吞噬完老蛟,还没来得及细细消化,气息时高时低,起伏不定。
    “它根基不稳。”陈无咎道,“只要困住它,拖一阵子,它的修为就会回落。”
    张清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无咎说得对,可他不愿意让陈无咎来指挥。
    “我来布阵。”
    张清玄道,“龙虎山天师府的天罡伏魔阵,专克妖邪,正适合此獠。”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没有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李红鸾皱了皱眉,看向陈无咎。陈无咎倒是不在意,点头道:
    “张道长请。”
    张清玄当即取出八面杏黄旗,每面旗上都画着不同的符文。
    他将杏黄旗分发给八名校尉,指定了八个方位,又让李红鸾守乾位,玄尘子守坤位,陈无咎守巽位,自己则坐镇中宫。
    “天罡伏魔阵,起!”
    八面杏黄旗同时亮起,金光冲天,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法阵,将整片湖面罩在其中。
    阵法的纹路比之前更加繁复,金光更加炽烈,将暮色都逼退了几分。
    张清玄立于阵心,桃木剑指天,衣袂飘飘,确实有几分仙家气度。
    他看了一眼陈无咎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李红鸾的位置,心中暗暗较劲。
    蛟龙被困在阵中,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破那层金光。
    它狂怒地咆哮,巨大的尾巴拍打着湖面,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可每一次它撞向光网,都被弹回来,身上的鳞甲被金光灼烧,发出嗤嗤的声响。
    张清玄剑诀一指,一道雷光从桃木剑上射出,直取蛟龙的眼睛。
    蛟龙偏头躲开,雷光擦着它的眼角划过,留下一道焦黑的伤痕。
    “李姑娘,乾位!”张清玄喊道。
    李红鸾长刀一挥,赤红色的刀气从乾位劈出,斩在蛟龙的背上。
    蛟龙吃痛,转身朝李红鸾扑去,却被光网挡住,只能隔着金光冲她怒吼。
    “玄尘子道长,坤位!”
    玄尘子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一道雷法从坤位轰出,精准地轰在蛟龙的头上。
    蛟龙被轰得晕头转向,在水里打了个转,又朝玄尘子的方向扑去,同样被光网挡住。
    “陈道长,巽位!”
    陈无咎锈剑一挥,一道星光从巽位射出,击在蛟龙的腹部。
    蛟龙吃痛,发出一声嘶吼,转身朝陈无咎的方向扑来,依旧被光网挡住。
    张清玄指挥若定,阵法运转流畅,蛟龙被死死困在阵中,根本无法近身。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切都很完美。
    可张清玄心里并不痛快。
    他注意到,李红鸾每次出刀,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陈无咎的方向。
    他注意到,玄尘子虽然笑眯眯地听他指挥,可那老道士的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看戏的味道。
    他更注意到,陈无咎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既不争功,也不抢风头,只是老老实实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该出手时出手,不该出手时绝不多事。
    这种平静,让张清玄更加不痛快。
    他不怕对手强,他怕的是对手根本不在意。
    “张道长,蛟龙的气息在回落。”陈无咎忽然开口,“可以收网了。”
    张清玄眉头一皱。
    他当然也知道蛟龙的气息在回落,可他觉得还能再耗一耗,等到蛟龙精疲力竭时再出手。
    可陈无咎这么一说,他若是不动手,倒显得他怯了。
    “收网。”张清玄桃木剑一指,八面杏黄旗同时发光,金光大盛,朝蛟龙压去。
    蛟龙被金光压得抬不起头,巨大的身躯在水中挣扎,却越陷越深。
    它的气息越来越弱,从炼神返虚初期跌回了炼气化神巅峰,还在继续下跌。
    张清玄心中大定,桃木剑上雷光汇聚,准备给蛟龙最后一击。
    玄尘子忽然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那喷嚏还刚好在张清玄念咒的当口响起,让他分了一瞬的神,桃木剑上的雷光微微一颤,偏离了方向,擦着蛟龙的脖子飞了过去,在湖面上炸开一个大坑。
    蛟龙被这一下惊得猛一甩尾,竟然从那道被炸开的缝隙中挣脱了半个身子!
    “不好!”李红鸾脸色一变,长刀横斩,刀气劈向蛟龙。
    张清玄脸色铁青,连忙稳住桃木剑,重新聚拢雷光。
    玄尘子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湖边的风,还真大。”
    陈无咎疑惑的看了师父一眼。
    玄尘子冲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陈无咎:“……”
    蛟龙半个身子已经挣脱了阵法,再不拦住它,它就要跑了。
    张清玄的雷法还在凝聚,李红鸾的刀气被蛟龙躲开,校尉们正在拼命稳住杏黄旗,可阵法已经有了缺口,一时半会儿补不上。
    陈无咎动了。
    他一步踏出断桥,脚踏湖面,如履平地。
    北斗步踏出,身形如电,眨眼间便到了蛟龙身前。
    锈剑出鞘,星光在剑身上凝聚,一剑斩下!
    蛟龙怒吼,张开大口朝陈无咎咬来。
    陈无咎侧身避开,剑锋一转,刺入蛟龙下颌的鳞甲缝隙之中。
    星光炸裂,蛟龙下颌被炸开一个大洞,鲜血喷涌而出。
    蛟龙吃痛,拼命甩头,想要把陈无咎甩下去。
    陈无咎死死抓住剑柄,任由它甩动,整个人被带得在水面上飞驰。
    他左手掐诀,口中念诵:
    “北斗第一星,贪狼,开天枢!”
    一道星光从剑尖射出,直入蛟龙头颅。蛟龙浑身一震,动作慢了三分。
    “北斗第二星,巨门,锁天璇!”
    第二道星光落下,蛟龙的身体开始僵硬,尾巴不再甩动,四肢也不再挣扎。
    “北斗第三星,禄存!”
    第三道星光落下,蛟龙彻底僵住,像一条死鱼一样浮在水面上,只有眼睛还能转动。
    陈无咎拔出锈剑,从蛟龙身上跃下,落在水面上。
    他收了剑,转身朝断桥走去。
    身后,蛟龙的尸体缓缓沉入湖底,溅起最后一圈涟漪。
    断桥上,一片寂静。
    李红鸾看着陈无咎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张清玄握着桃木剑,指节捏得发白。
    他准备了半天的最后一击,被一个喷嚏搅了,然后被陈无咎三剑解决。
    他甚至不知道陈无咎是怎么做到的。
    玄尘子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张清玄那铁青的脸色,心里美滋滋的。
    就你叫道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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