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94章褪色横幅和一个名字(第1/2页)
一个正往嘴里送虾的校友手停在半空,虾尾上的汁水滴在了桌布上,他也没注意到。
没有人接话。
一百多号人,坐了十几桌,杯盘碗碟摆得满满当当,却硬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连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嗡嗡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千仞没有给这段沉默太长的时间。
他端着话筒往前迈了小半步,声音没拔高,语速也没变,像在念一份存了很久的清单。
“这些年学校的排名,我相信在座很多人都有数。”
“从全省中上游到中下游,再到倒数那一梯队,前后花了不到七年。”
他停了一拍。
“就业率的数据,年年报上去都挺好看。但注了多少水,我自己清楚。真实的数字我不好意思在这儿念,念出来丢人。”
靠门那桌有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的手缩了回去,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每年毕业典礼上学生拍了学位证发朋友圈,评论区总有人问,‘这学校在哪个城市?‘”
陈千仞说到这里,自个儿笑了一下。
那种笑法很怪。不苦也不涩,更像一个扛了太久东西的人终于松了肩膀,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一下。
“你们还记不记得行政楼一楼那面横幅?”
不少校友点头。那面横幅挂了十一年了,红底白字,写着“争创全省前二十强”。但字迹褪得厉害,远看灰扑扑一条布,跟旁边消防栓上的灰尘融为一体。
“那是我上任第一年挂的。”
陈千仞伸手扶了一下话筒底座,手指的动作有些多余,像是需要找个东西来分散注意力。
“十一年了,字都快认不出来了。前两天有个学生路过,跟同学讲,‘这横幅上的字比我爷爷家春联还旧‘。”
零星的笑声从几张桌子上冒出来,但冒出来就收了回去,谁也没好意思笑太大声。
“那面横幅我一直没让人换。”
陈千仞的左手搭上了桌沿,指节慢慢收紧。
“不是舍不得花钱买副新的。一面横幅才几个钱。”
“是我觉得自己没资格换。定下的目标没做到,挂什么新的?旧的留着,权当提醒。”
他顿了顿。
“结果提醒了十一年。越提醒越麻木。到最后那面横幅在我眼前跟楼道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一样,走过路过,看都不看一眼了。”
这段话讲得很慢。
慢到每个字和每个字之间都有足够的缝隙,让人把意思嚼碎了咽下去。
几个年纪稍大的校友低了头。
96级、98级那一拨人,赶上过江海大学还有点锐气的年份,冬天暖气不够热但学风正,操场上的跑道还是煤渣铺的,图书馆的座位年年要抢。
那些年太远了,远到坐在这张铺着白桌布的餐桌前回想,恍惚觉得像在翻别人的相册。
张国栋站在侧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瓷杯外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蹭得他虎口湿漉漉的,他也没换手。
他在等陈千仞说到那个名字。
“直到最近,有一个人出现了。”
陈千仞的语气没有变化。丝毫没有演讲稿里该有的铺垫和渲染。
但全场一百多号人的注意力,在“一个人”句话上收拢了。
“他叫林宇。”
反应是即时的。
至少有七八个校友同时动了一下。
有的手肘磕上桌面,碰得碟边儿叮当响了一声;
有的身子往前探了几公分,椅背靠垫翘起来一个角;
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但嘴型已经对上了。
角落里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校友没绷住,声音虽然压着但整桌都听清了:“就是抖音上那个数学老师?教防身术那个?”
旁边的人赶紧拽他袖子。
另一桌更直接。
一个穿浅蓝衬衫的校友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亮给同桌看。
缩略图上是林宇在省级展示课板书推导的侧影,标题下面挂着一行红字:播放量4372万。
四千三百万。
“你们中可能已经有人在网上刷到过他。”
陈千仞扫了一圈,视线在那个举手机的校友身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但网上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他做了很多事,有些我没法在这个场合说。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大家。”
他停了两秒,胸腔起伏了一次,不明显,但坐在主桌旁的张国栋看得清清楚楚。
“他拒绝了清华大学的特聘教授邀请。”
大厅里起了一阵极短促的抽气声。
“他拒绝了苏科大一千万科研经费。”
抽气声变成了压低的议论,嗡嗡地响了不到两秒就被旁边人的“嘘”声按下去了。
“他留在了江海大学。”
招待厅内连杯盘碰撞的声音都没有了。
一个98级的校友手里的筷子搁下了,嘴半张着,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没听清,还是听太清了不知道怎么消化。
坐他对面的老同学也是同样的表情,两个人隔着一盘蟹粉小笼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褪色横幅和一个名字(第2/2页)
陈千仞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学生们问过他为什么不走。他的原话我记得很清楚。”
整个大厅最后一丝杂音消失了。角落里的空调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
“他说,‘把普通人教成栋梁,比锦上添花更重要。‘”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招待厅,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它推过那些穿着体面的西装和连衣裙,推过那些名牌腕表和高定手包,推过那些在北上广深站稳了脚跟的体面人生,一直推到他们心底最柔软最不愿意碰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存着一个问题:你是从哪里出发的?
几个40多岁的校友低下了头。
“他还在考核课上说过另一句话。”
陈千仞的嗓子沉下去了。
那股憋了太久的东西从胸口往上顶,把声带压得发紧。
“他说,‘你凭什么不能相信我们的学生也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全场彻底沉默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郑婉欣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翻弄着纪念册的书角。
那张2003年秋季运动会的照片还停在眼前,扎着马尾辫冲过终点线的自己,胳膊上还绑着红布条,笑得露出一整排牙。
那年她二十岁。
当时班里有个男生在终点线后面等她,给她递了一瓶冰红茶。
那个男生后来成了她老公。
再后来。
她的指尖停了下来,在纪念册的硬纸封面上攥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旁边的李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陈千仞把话筒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又换了回去。
“今年,江海大学成立了人工智能学院。林宇全面负责教学。”
他的声音稳了回来。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不知道最终能不能走到全省前二十,但我想试试。”
他吸了口气。
“十一年前我不敢做的事,现在想试试。”
说完他朝全场点了点头,弯腰把话筒放回桌上,坐了下来。
椅子脚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五秒里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喝酒,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那种在领导讲话结尾处有节奏、有默契的礼貌拍手。
是从靠门那桌最先来的——一个九六级的老学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边的茶杯晃了一晃,他没管,两只手高高举起来,掌心拍得啪啪响。
这一声像引线。
第二桌跟上了,第三桌跟上了,后面的桌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响起来。
有人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蹭歪了也不扶;
有人拍着掌直点头,丝毫不顾及汤汁从嘴角落下;
角落里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校友把帽子拽下来拿在手里,拍手拍得掌心通红。
张国栋手里那杯冷茶终于被他放下了。
他没有鼓掌。他站在墙边,看着满厅站起来的人,看着陈千仞坐在主桌后面被掌声包裹着的背影,看着那些一个小时前进门时还带着戒备笑容的脸,在这一刻全部变了样。
他揉了一下鼻子,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后厨的工作人员端着最后一道热菜走到连廊入口时,站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一个07级的校友在掌声里转头问同桌:“他们刚才说那个老师叫什么?林宇?在哪个平台搜得到?”
“抖音搜‘二本讲师教你炒股和防身术‘,第一个就是。”
“这名字也太野了。”
“你先搜再说。我跟你讲,看完你会关注江海大学公众号的。”
掌声渐渐平歇下来。
人群重新落座的间歇里,御宴宫庭的主厨带着最后一道压轴菜鱼贯而入,是一份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汁的一瞬间还在滋滋作响。
郑婉欣没有去看那道菜。
她低下头,右手在桌面下攥住了手机。
屏幕是锁屏状态,壁纸是儿子三岁时在游乐场拍的照片。
拇指滑开之后,通话记录跳出来,最上面一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陌生号码。
四十七小时前的来电。
她没有接,也不敢接。
她的拇指悬在那串数字上头停了两秒,又缩了回去。
旁边的李珍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婉欣,你怎么了?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不太对。”
郑婉欣抬起脸,挤出来一个笑。
“没事。太久没回来了,有点感慨。”
李珍盯着她看了三秒。
没有追问。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郑婉欣放在桌面底下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拱了起来,像在用全身的劲儿握住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
李珍收回视线,慢慢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嘴里那口蟹粉小笼的汤汁,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