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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应祥并不是军情司早就发展的内线,但他自从撤回到武昌以后,就一直与军情司的人保持联系。
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原先视为土寇的襄樊营,居然还有个类似于明朝镇抚司的,专门用来刺探军情的机构。...
“罗督台!”
张应祥一脚踹开长乐郡王府的大门,木屑纷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大步跨入,身后近百骑兵纷纷下马,刀出鞘,火把映照着铁甲泛起猩红光芒。夜风卷着硝烟灌进府邸,庭院中原本死寂的空气瞬间被撕裂。
罗绣锦正坐在堂上,手中还握着一盏冷茶,听到声响缓缓抬头。何鸣銮站在他身侧,脸色铁青,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之上。
“张总兵,你这是造反不成?”何鸣銮怒喝。
张应祥哈哈一笑,甩了甩披风,大步上前:“何大人莫要动怒,末将岂敢造反?只是今夜城破在即,人心浮动,末将为保武昌文武周全,特来请督台借一样东西??人头。”
他说着,目光直勾勾落在罗绣锦脸上,笑容不减:“借督台一颗人头,献与襄樊贼军,以安其心,换我等全身而退之机。此乃权宜之计,待日后清军反扑,再为督台昭雪立碑,如何?”
罗绣锦闻言,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茶水泼出半盏,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惊慌,只是缓缓放下茶盏,抬眼望着张应祥,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
“张应祥,你带兵守北门,本官待你不薄,粮饷未缺,官职未压,今日却率众围府,胁迫上官,是想做第二个吴三桂么?”
“吴三桂?”张应祥冷笑一声,“他降的是满清,我张应祥今日所为,不过是为了活命!罗督台,您高坐堂上,说得倒是轻巧!可您知道外头什么样吗?竹牌门塌了,保安门破了,望泽门也丢了!徐胡子带着几十个家丁往北跑了,连他都不要这城了!你还指望谁来救你?南京的援兵?洪承畴的兵马?做梦!”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抽出腰刀,指向罗绣锦:“如今城中乱成一锅粥,百姓逃窜,兵卒溃散,再不决断,明日早上咱们的脑袋就得挂在城楼上示众!借你一颗头,换全城性命,这笔买卖,值!”
何鸣銮怒极反笑:“好一个‘值’字!张应祥,你可知失节事大?朝廷封疆大吏,岂能以首级换取苟延残喘?你今日杀上官献媚贼寇,明日便为人所唾,永世不得翻身!”
“永世不得翻身?”张应祥嗤笑,“那也得有命活到明日才是!”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亲兵满脸血污地冲进来,跪地禀报:“总爷!不好了!南城各门皆陷,梁化凤已率贼军自新南门突入,正往府衙方向推进!石玄清、李伯威两部已逼近大都司巷,距此不足半里!徐总兵败走,无人统兵,各营皆溃!”
堂内众人闻言,齐齐变色。
张应祥却反而笑了,收起腰刀,抱拳道:“罗督台,最后机会。您若自行了断,末将可保您家人平安离城;若您不从,就别怪末将动手,届时血溅五步,可就难看了。”
罗绣锦闭上眼,良久未语。
风吹烛影,摇曳不定,映在他苍老的面容上,仿佛一道道刻入骨髓的皱纹。他终于睁开眼,轻声道:“张应祥,你可知我为何至今未走?”
“为何?”
“因为我走不了。”罗绣锦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我罗绣锦二十岁中举,三十岁入仕,四十年来效忠朝廷,从未有过二心。今日城破,非战之罪,实乃天命如此。但我身为湖广总督,守土有责,生不能保境安民,死当以血谢天下。你若要头,拿去便是。只求你一件事??放何大人走。”
何鸣銮猛然转头:“罗兄!你……”
“住口!”罗绣锦厉声打断,“你是文臣,也是唯一未曾附逆之人。你活着,还能为大明留一线正气。我死后,你持我印信,趁乱出城,北上九江,投奔黄斌卿,或可再图恢复。此志不可绝,此气不可堕!”
何鸣銮双目通红,嘴唇颤抖,终究跪地叩首:“罗兄高义,弟……铭记终生。”
罗绣锦扶案而立,面向张应祥,坦然道:“来吧。”
张应祥看着他,眼神复杂,终是挥了挥手。两名亲兵上前,刀光一闪。
“噗??”
鲜血喷涌,染红青砖。
罗绣锦身躯缓缓倒下,至死未倒,直至最后一刻仍挺直脊梁。
张应祥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片刻,忽然下令:“取督台冠服,悬于城楼之上,伪作其自尽殉国。另寻一具相似尸首,换衣代之,对外宣称已被乱兵所害。其余人等,随我撤离!”
他又转身对何鸣銮道:“何大人,督台既托你以遗志,我也不为己甚。你可趁夜出城,但若落入我手,休怪无情。”
何鸣銮未语,只是深深看了罗绣锦一眼,咬牙转身离去。
张应祥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冷哼一声,随即翻身上马,喝令全军:“北门尚通,速撤黄州!迟则生变!”
百余骑护着张应祥疾驰而去,留下空荡荡的王府,在火光与浓烟中如同一座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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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都司巷的战斗仍在继续。
李伯威带着近卫军扫清炮位后,并未停留,立刻沿街推进。石玄清肩部裹着布条,血迹渗透,仍坚持指挥。两人率部穿过数条街巷,直逼原湖广巡抚衙门。
沿途所见,尽是溃兵与难民混杂奔逃,哭喊震天。有人跪地乞降,有人藏身屋角瑟瑟发抖,更有甚者竟主动为明军引路,指认清军藏匿之所。
“狗日的,这些墙头草,早干嘛去了?”李伯威啐了一口,“当初征粮拉夫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听话,现在倒会挑主子了。”
石玄清喘着气道:“别管这些,先拿下衙门要紧。韩大帅有令,务必活捉罗绣锦,若其拒捕,格杀勿论。”
“嘿嘿,要是那老匹夫真有骨气,早就自尽了。”李伯威咧嘴一笑,“我赌他此刻正躲在地窖里发抖。”
话音刚落,前方忽有火光闪动,数十名绿营残兵簇拥着一辆马车从侧巷冲出,为首一人正是徐勇的幕僚宋师爷。
“站住!”李伯威举枪大喝。
对方未停,反而加快速度。李伯威冷笑,抬手一枪击毙驾车马匹,马车顿时倾覆,车上数人滚落尘埃。
近卫军迅速包围,刀枪齐指。
宋师爷爬起身,满脸尘土,颤声道:“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罗绣锦在哪!他没死!他根本不在长乐王府!他在吉祥巷后的织布局地下密室藏着!那是他早年修的避难所,只有我知道入口!”
石玄清与李伯威对视一眼,后者立即喝问:“你说的是真?若有半句虚言,老子当场剥了你的皮!”
“千真万确!”宋师爷磕头如捣蒜,“小人原是他心腹幕僚,此事唯有我知!求将军饶命,小人愿为前驱,带路擒贼!”
石玄清略一思索,点头道:“好,暂留你性命。前面带路,若有异动,立斩不赦!”
一行人押着宋师爷,迅速转向吉祥巷深处。
此时的吉祥巷早已不复昔日繁华,商铺焚毁过半,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些尚未断气,呻吟着爬行。火光照耀下,宛如炼狱。
约行数百步,宋师爷在一堵断墙前停下,指着角落一处被瓦砾掩盖的铁门:“入口在此!需搬开碎石,下方有暗梯!”
士兵们立即动手清理,不多时露出一条幽深地道。李伯威点燃火把,率先跃下,石玄清紧随其后,全队鱼贯而入。
地道狭窄潮湿,前行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宽大的地下密室。四周堆满粮袋、银箱、文书档案,中央一张楠木桌旁,坐着一人??身着便服,须发斑白,正是罗绣锦!
但他并未抬头,而是伏案书写,笔尖沙沙作响。
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搁笔,抬头微笑:“你们来了。”
李伯威举枪抵住他额头:“老狗,装什么镇定?还不束手就擒!”
罗绣锦却不惧,淡淡道:“本官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竟是由你们这些年轻人亲手终结。”
石玄清收起枪,拱手道:“罗督台,韩大帅有令,若你肯归降,可保性命,且许你为参议顾问,参与新政。”
“新政?”罗绣锦冷笑,“你们那套‘均田免赋’‘废除奴籍’‘裁撤胥吏’的把戏,老夫早有耳闻。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流寇改头换面,妄图窃据神器罢了。”
“那你呢?”李伯威怒道,“你效忠的清廷,剃发易服,屠城戮民,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哪一件不是畜生所为?你穿他的官袍,吃他的俸禄,替他压榨百姓,现在倒说起大义来了?”
罗绣锦默然片刻,忽而长叹:“是非功过,自有史书评说。但我罗某人一生,自问无愧于心。今日城破,我本当自尽,然尚有一事未了,故苟延至此。”
“何事?”石玄清问。
“写完这份《江楚防务疏》。”他指了指桌上尚未干透的奏稿,“这是我为清廷写的最后一份塘报,详述武昌失守之因、襄樊贼势之强、江南危局之兆。我要让南京那些醉生梦死的大人们看看,不是我等无能,而是天下已变,旧法难继。”
他顿了顿,又道:“写完之后,我自会伏剑。不必你们动手。”
李伯威冷笑:“你以为我们稀罕你这条老命?我们要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张嘴!是你这几十年积累的政务经验!韩大帅说了,只要肯合作,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合作?”罗绣锦摇头,“我若投降,与张应祥何异?他今晚就能提着我的头去讨好新主子。但我罗绣锦,宁死不受辱。”
说罢,突然伸手入怀,掏出一把短刃,横于颈间。
石玄清大惊:“拦住他!”
可已迟了。
刀光一闪,鲜血喷洒,溅在奏稿之上,墨迹与血痕交融,竟似一幅诡异画卷。
罗绣锦仰面倒下,嘴角犹带一丝笑意。
李伯威怔住,火把映照着他年轻的面孔,第一次显出几分茫然。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却又忍不住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尸体之上。
石玄清默默收刀,下令道:“将遗体妥善收敛,上报大帅。另派人通知各部,罗绣锦已死,勿再搜捕。”
众人退出密室,封好地道入口。外面,天边已有微光浮现,黑夜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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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韩复终于踏入武昌城。
他由南门而入,骑着黑马,身后跟着黄家旺、张维桢等一众将领。街道两侧,百姓或躲或观,神情复杂。有些人悄悄燃起香烛,跪地叩拜;也有人躲在窗后怒目而视。
韩复不语,一路直抵长乐郡王府。
府门前,尸体横陈,血迹未干。他下马步入,见堂中罗绣锦尸首已被收敛,置于灵床之上,身旁点着三支白蜡。
黄家旺低声禀报:“据查,张应祥率部北逃,途中劫掠民财,现正向黄州方向遁去。何鸣銮趁乱出城,下落不明。徐勇集结残部三百余骑,据称欲往德安投靠清将佟养和。”
韩复点头,又问:“罗绣锦是怎么死的?”
“自刎于地下密室,临终前写下遗疏,痛陈时弊,斥我军为‘乱党逆贼’,然亦承认大势已去。”
韩复沉默良久,忽然道:“厚葬他。依二品大员礼制,墓碑上刻‘明故湖广总督罗公绣锦之墓’,不加贬词。另派专人护送其家属离境,不得骚扰。”
众人皆惊。
张维桢忍不住道:“大帅,此人顽固不化,至死不降,何必如此优待?”
韩复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缓缓道:“因为他是个真正的敌人。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庸官,也不是张应祥那种见风使舵的奸佞。他是明知必死,仍选择站着死的人。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们要的不只是武昌城,更是人心。今日我敬一个死敌,明日才有千万活人归心。”
众人肃然。
韩复走出府门,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晨风吹动他的衣袍,远方城墙上的红旗猎猎作响。
黄家旺展开一份文告,朗声宣读:
“奉天讨贼,光复荆楚!今我襄樊义师,浴血奋战七昼夜,终克武昌,诛灭鞑虏伪官,解万民于倒悬!自即日起,废除清廷苛政,蠲免三年赋税,开放仓廪赈济饥民,设立民政司治理地方!凡愿归顺者,一概赦免;敢有抗拒者,虽远必诛!”
宣读毕,全军齐呼:“奉天讨贼!光复荆楚!”
呼声震动天地,惊起城中群鸟。
韩复举起右手,全场骤然寂静。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方:“从今天起,武昌不再是清人的城池,而是我们自己的家园。但这只是开始。蕲州未下,荆州未复,长江未通,天下未平。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他环视众人,眼中燃着火焰:“所以,不要庆祝太久。整顿兵马,三日后出发,攻取蕲州!封锁长江!让整个江汉平原,真正成为我们的根基!”
“是!”十万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朝阳初升,金光洒满武昌城头。
这座千年古城,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终于迎来了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