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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是一间六十平左右的两居室,位于那栋铁门院子里的二层。装修简单——白墙丶木地板丶基本家具。窗户全装了磨砂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林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
两个出口:正门和厨房旁边的一扇窗,窗外是二楼平台,平台连着外部的消防梯。
守夜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便装,坐在一楼门厅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个监控屏幕——一个对着院门,一个对着楼梯口。
「林先生,楼上左手边那间是您的。热水器开着,毛巾在柜子里。」
「谢了。」
林墨上了楼,推开左手边的房门。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个充电器。
乾净。安静。
他坐在床沿上,看了看时间——八点零五。
苏晴月说八点半到。
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没有坐着乾等。
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到了安全屋之后信号正常,没有被屏蔽。他打开视频号后台,把铜壶那期的定时发布再确认了一遍。
明天早上八点。
一切就绪。
他退出后台,翻了翻消息。
方远发了两条——问铜壶那期的进度,他回了个「明天发」。
小周转了一条省博物馆的催促消息,他回了个「下周回复」。
母亲发了一条养生文章的连结,标题是《冬天喝什么粥最补气血》。他点了个赞没回。
八点二十。
楼下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两双。一双轻且快,一双重且稳。
轻的那双上了楼。
门开了。
苏晴月站在门口。
冲锋衣外面又裹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显然是在铜锣街待了一会儿之后套上的,那条街冬天风灌得厉害。
她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差了不少。不是疲惫——是紧绷之后刚刚松开的那种发白。
「坐。」林墨挪了挪位置。
苏晴月没坐床上。她把羽绒脱了搭在椅背上,自己坐在了书桌旁的椅子里。
「王铜生没事。」
她开口第一句是这个。
林墨松了口气——他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
「他人呢?」
「在铺子里。收工了。」苏晴月把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收工具。他看到我还挺高兴,说'你来拿书的?上次你那个小伙子说要给我带本什么铜器的书'。」
「我确实说过。」林墨想起来了,那本从图书馆借的《中国传统工艺美术》。
「我跟他聊了二十分钟。从他最近的订单聊到他儿子什么时候回来过年。中间我随口问了一句——'王师傅,您隔壁那个38号,以前是做什么的?有人来过吗?'」
「他怎么说?」
苏晴月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看向林墨。
「他说——'那个门面空了三四年了,以前是卖水暖管件的。后来老板去了外地就关了。偶尔有人来开门进去待一会儿,不知道干嘛。最近这一年来过三四次吧,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他见过那个人的脸?」
「我问了。他说——'有一次那人没戴帽子,我在门口抽菸撞见。三十多岁,个子不矮,脸比较长,眼睛小,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怎么动。'」
林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这个描述——跟你们从监控里拍到的那个人吻合吗?」
「百分之八十吻合。」苏晴月说,「监控里那个人帽檐压得低,只拿到了下半张脸。但从脸型和身高来看——大概率是同一个人。」
「王铜生能认出来?」
「他说自己记性好。三十年打铜,眼睛专注惯了,看过的脸不容易忘。」
「你带照片给他认了吗?」
「没有。今天不合适。我去的目的是保护他,不是让他当辨认证人。如果我今天就掏照片让他认——万一那个人这几天再出现在铜锣街,王铜生的反应会不自然。他是个直性子,一旦认出来,藏不住。」
林墨点头。
这是正确的判断。
保护优先。取证排后。
「那你们在铜锣街的布控——」
「已经落地了。」苏晴月说,「36号和38号之间那面墙,两侧各一个点。巷口的那家卖油条的摊子——老板是我们的协助人员。他从明天开始会比平时多待两个小时。」
「那个油条摊子是你们的?」
「不是'是我们的'。是长期合作的社区协助者。他在那条街二十年了,认识每一个常来的面孔。有生人出现,他会第一时间通知。」
林墨「嗯」了一声。
他靠在墙上,看着苏晴月。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腕上金镯子露在袖口外面——在安全屋惨白的日光灯下,金色显得格外沉静。
「你今天跑了多少个地方?」
「四个。早上省厅碰面,中午跟张队在队里看监控回放,下午去铜锣街,晚上来这。」苏晴月揉了揉太阳穴,「最累的不是跑——是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切换一种状态。见省厅的人要汇报,跟张队要讨论决策,去铜锣街要演普通人,到这里——」
她看着他。
「到这里才能不演。」
林墨从床上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跟周六晚上在卧室里那个姿势一样——两人平视。
「你今晚什么时候能睡?」
「现在就能睡。」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骗你的。还得跟楼下那位交代两句。十分钟。」
「那你去交代。我给你烧壶热水。厨房有电水壶。」
「嗯。」
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脚步声下楼。
林墨走进小厨房。电水壶就在灶台旁边。灌满水,按下开关。
壶底开始发出细微的加热声。
他靠在灶台边等着。
脑子里在转——那个按过他家门铃的人,下午去了城北站。王铜生说那个人「来过三四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38号里的铁箱子已经被拿走了。
那个人今天如果去了38号——他会发现暗格已经空了。
他发现铁箱子不见了——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
一,他认为是周启航自己转移了东西——那他会继续找周启航。
二,他意识到周启航出事了——那他会加速收尾自己在南城的痕迹,然后跑。
苏晴月他们的部署——赌的是第二种。
赌他在「加速收尾」的过程中暴露更多信息。
如果赌对了——他的「收尾动作」本身就是线索。
如果赌错了——
林墨没往下想。
水烧开了。「咔嗒」一声自动断电。
他倒了两杯。
苏晴月上来的时候他把热水递过去。
她接过来握在手心。
「交代完了?」
「嗯。守夜的小杨说凌晨三点换岗。后半夜是另一个人。」
「几道门?」
「院门一道,楼门一道,房门一道。院墙上有铁丝网。正常情况下——进不来。」
林墨点头。
「那就睡。」
苏晴月看了看那张单人床。
「就这一张?」
「就这一张。」
她沉默了两秒。
「你打地铺?」
「你觉得呢?」
「……挤挤吧。」
——
关了灯。
两个人侧身躺在那张不到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
林墨靠墙,苏晴月靠外。
空间极小。她的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你的肘子顶到我了。」
「你往里点。」
「再往里就贴墙上了。」
苏晴月挪了一下位置。他也跟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最后两个人找到了一个勉强舒适的角度——她蜷着腿侧卧,他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自己耳朵下面。
安静了几秒。
「林墨。」
「嗯。」
「你今天下午从家里走的时候——怕了吗?」
他想了一下。
「没怕。但紧张了。」
「紧张?你?」
「紧张的不是我自己。」他的声音闷在她后脑勺的头发里,「我紧张的是——如果那个人不是来按门铃的,而是来别的,我不在你旁边。」
苏晴月没接话。
她的手摸到了他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扣住。
金镯子贴着他的手腕外侧,凉得很。
「明天什么安排?」林墨问。
「等。」
「等什么?」
「等那个人做出反应。他今天去了38号——如果暗格空了,他一定会有动作。最快今晚,最慢明天。」
「如果他今晚就动呢?」
「那就今晚收。」
「你不用去现场?」
「不用。我是证据组的。现场的事归行动组。」
「行。那你踏实睡。」
苏晴月「嗯」了一声。
呼吸慢慢变浅丶变长。
她先睡着了。
林墨没有立刻睡。
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耳边是她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想到一件事——铜壶那期的视频,明天早上八点就会自动发布。
六百万人会看到王铜生的铺子。会看到铜锣街。会看到那条老巷子。
如果一切顺利——再过一两天,这件事就会结束。铜锣街会恢复成一条普通的老街。王铜生会继续打他的壶。38号门面会重新变成一个无人问津的空铺子。
如果不顺利——
他不想那个「如果」。
把脸埋进苏晴月的头发里。
洗发水的味道——薄荷和什么花的混合。
很淡。
但够了。
闭眼。
——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林墨被一阵极轻的震动惊醒。
不是床在动。是口袋里的手机。
他保持姿势没变——苏晴月还睡着——慢慢把手从她腰间抽出来,摸到裤兜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
来电。
号码不是存储的——但他认识。
是王姓男人的号。
他轻手轻脚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接听。
「喂。」
「林墨。没睡?」
「醒了。」
「动了。目标半小时前出现在铜锣街。巷口协助人员确认了——跟白天那个是同一个人。他进了38号。」
林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怎么进去的?锁不是你们换了吗?」
「他带了工具。花了不到三十秒开的锁。说明他之前练习过这种型号的锁。」
「他进去之后发现暗格空了?」
「对。我们在38号里面装了音频监控。他进去之后翻动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四分钟。然后——安静了十五秒。十五秒之后他出来了。」
「跑了?」
「没有。出来之后他没有往巷口走。往巷尾方向去了。」
巷尾。
林墨记得那个出口——通往后面一条更窄的路。
「你们在巷尾有人吗?」
「有。但他没走到巷尾出口。他在36号门前停了。」
林墨的心跳狠跳了一下。
「王铜生的铺子。」
「他在铺子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试了一下卷帘门的锁。没开。然后离开了。」
「往哪走的?」
「巷尾出口。我们的人跟上了。目前他正在往城南方向移动。行动组在尾随。」
「你打给我是因为——」
「因为他试了36号的锁。」王姓男人的声音沉了半度,「如果他今晚发现38号空了,而他对36号产生了兴趣——明天白天他可能会回来。以白天的身份。以'顾客'的身份。」
林墨攥紧了手机。
「王铜生明天七点开炉。」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说。」
「明天早上你给王铜生打个电话。别让他开门。找个理由——说你要改时间来拍,说你东西落在他那了需要他帮保管别开门——随便什么理由。让他明天一天不要开铺子。」
「他一年到头不休息。让他不开铺子——」
「一天。就一天。」
林墨想了想。
「行。我有办法。」
「谢了。有进展我再通知你。」
挂了。
林墨握着手机站在门口。
黑暗中,床上苏晴月翻了个身。
「谁的电话?」她的声音是醒的——大概他起来的时候她就醒了。
「王哥。目标今晚去了38号。发现东西没了。出来之后试了王铜生铺子的锁。」
苏晴月坐起来。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动作很快——从枕头下面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行动组跟上了?」
「跟上了。目标往城南移动。」
她在黑暗中快速发了几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发完她抬头。
「王铜生那边你能处理?」
「能。明早七点前我给他打电话。」
「用什么理由?」
「说我有一批素材需要他帮我看一下成片里他的画面,请他白天来城里一趟。请他吃个饭。把他从铺子里带走。」
苏晴月想了两秒。
「带走比关在铺子里好。万一那个人白天去了,铺子关着——他可能会强行开锁。人不在反而安全。」
「我也这么想。」
「那你明天——」
「我从这出发,去个咖啡馆或者茶馆跟他见面。不回家。你能帮我联系车吗?」
「楼下有车。明早跟小杨说就行。」
林墨点头。
他走回床边坐下。
苏晴月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两人在黑暗中对坐了几秒。
「你回来还能睡吗?」他问。
「能。」
她重新躺下。
林墨也躺回去。
这次他没有环她的腰——而是伸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找到,握住。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金镯子贴着他的掌心。
「林墨。」
「嗯。」
「明天结束之后——」
「嗯。」
「你欠我一顿火锅。」
他在黑暗中笑了。
「行。酸菜锅底还是番茄?」
「鸳鸯。」
「成交。」
她的手指松了一点。呼吸重新变慢。
林墨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
王铜生的铺子门口,那扇铁皮卷帘门。
今晚有一个陌生的手碰过那扇门的锁。
但那把锁——没开。
明天,那扇门不会开。
后天——
后天会怎样,现在谁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林墨知道:
那把铜壶已经打完了。五千锤。稳稳当当地立在他家书桌上。
壶成了。
不管外面刮什么风——壶不会碎。
而他跟苏晴月之间的东西——也已经成了。
金镯子在她手腕上。
不松不紧。
不怕裂。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南城的后半夜安静如死水。
而在城南某条街的暗影里,一个人正在快步行走。
他的身后,三个不同位置的目光如同无声的箭矢,死死钉着他的背影。
网在收紧。
只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