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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女簇拥着柳毅缓缓返回县令府,一路无话。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看似有惊无险丶尘埃落定。
可其中的凶险与后续的隐患,唯有柳毅心知肚明。
回到府邸厅堂,胡媚娘奉上清茶,袅袅茶香萦绕,却难解半分心头郁结。
柳毅落座于主位,指尖轻轻叩击着实木桌案,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色,周身的疲惫之气难以遮掩。
白素贞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替他揉捏着酸胀的肩颈,语气温柔,带着满满的担忧。
「官人此番耗尽神力与仙道修为,损耗极重,应当先回房静养调息,切莫过度劳神。」
」法海已然被封禁押入龙宫,层层水界结界封锁,绝无再作乱的可能,无需这般忧心忡忡。」
柳毅微微闭目,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和力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我何尝不想安心休养,只是此事棘手,后患无穷,根本容不得我松懈。」
他睁开双眼,目光望向钱塘龙宫的方向,眼底满是无奈。
「此番法海堕魔,屠戮看守水族丶欲倾覆凡间村落丶祸乱钱塘民生,桩桩件件皆是滔天大罪。」
「按世间法理丶神道天规,我将其就地诛杀,亦是名正言顺,无人可以置喙。」
「可难就难在,他终究是金山寺住持,是佛门正统修行了数百年的高僧。」
」佛门分支遍布天下,信众亿万,底蕴深不可测,我若杀他,便是彻底与佛门撕破脸皮,从此结下不死不休的大仇。」
「届时佛门诸天罗汉丶护法神王轮番前来问罪,钱塘地界丶身边众人,都将被卷入无尽纷争之中。」
这话一出,厅堂内的杨柳丶金霞丶小青与青女王皆是默然。
她们皆非凡俗,深谙世间宗门道统的规矩。佛门最重脸面与传承,一代住持惨死,等同于佛门颜面尽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小青嘟了嘟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愤懑。
「可法海都彻底入魔了,早已不是什么得道高僧,心性歹毒丶偏执疯狂,满手血腥,佛门难道还要不分黑白护着一个魔头吗?」
「世道规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这般简单。」
柳毅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通透与疲惫:「在世人眼中,在佛门正统记载之中,法海是坚守除妖正道丶嫉恶如仇的金山寺高僧。
「他今日堕魔,是被我镇压逼迫所致,在佛门看来,便是我龙神霸道丶欺压佛门修士丶逼得高僧入魔作乱。黑白对错,从来都是立场而定。」
「我今日留他性命,镇压于龙宫之中,已是给足了佛门情面,留了一线转圜余地,可也正因如此,留下了无尽隐患。」
柳毅顿了顿,继续缓缓道来,字字句句皆是深思熟虑。
「此魔障根植于心,并非外力封禁便能彻底根除,我虽废了他大半修为,将其打回近乎凡人之躯,可他百年禅心丶佛法根基尚在,执念更是深入骨髓。」
」今日水牢半月封禁,便能让他滋生魔念丶堕入魔道,日后长久囚于龙宫,日夜被怨怼丶不甘丶恨意缠绕薰陶,只会魔性日深,再无回头之路。」
「久而久之,他会彻底沦为一尊只知杀戮的魔佛。到那时,他所有罪孽,依旧会算在我头上,是我镇压不当丶激化祸端。届时佛门追责丶天规惩戒,我依旧百口莫辩。」
一边是杀之则结死仇,祸及身边所有人。
一边是留之则养虎为患,埋下无穷祸根。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这便是柳毅战后最头疼的根源。
他执掌钱塘江水脉,是受天道认可丶百姓供奉的正统龙神,又兼掌钱塘县世俗政务,身负人道气运。
风光无限的背后,亦是处处桎梏丶步步受限。
他可以无惧单打独斗的强敌,却不能无视天下佛门的大势,更不能违背天道制衡的规则。
青女王静坐一侧,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凝重,缓缓开口:「以神道之力强行度化,可行?」
「行不通。」柳毅断然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法海的执念是根植于佛道本源的正邪之分,他认定妖即为恶丶近妖即为叛道。」
」我以龙神之力度化,在他眼中,不过是邪魔外道的强行篡改,只会加剧他的抵触与魔性滋生,适得其反。」
白素贞轻声附和:「确实如此。心魔还需心药医,外力封禁丶强行度化,皆为治标不治本。解铃还须系铃人,可这世上,偏偏无人能解开他心中死结。」
一时间,厅堂内陷入沉寂。
众人皆是沉默无言,看着眉宇紧锁丶满心烦闷的柳毅,心中皆是焦急,却无半分解决之法。
接下来三日,钱塘县彻底安稳无事。
柳毅一边静心休养,弥补此战损耗的神力与修为。
一边照常处理县衙公务,看似一切如常,可心底的郁结却从未消散。
他每日都会分出一缕神念探查龙宫水牢的动静。
水牢深处,法海披头散发丶静坐水中,周身被浩瀚水神力禁锢,修为尽废,动弹不得。
他双目空洞死寂,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可那眼底深处蛰伏的漆黑魔念,却未曾消散半分,反而如同深埋的毒种,静静蛰伏丶缓缓滋生,透着彻骨的阴冷疯狂。
柳毅每探查一次,心头的沉重便多上一分。
他清楚,再这样耗下去,迟早会酿成大祸。
可他偏偏无计可施。
杀不得,渡不了,放不得,留不得。
这日午后,春和景明,暖风和煦。
钱塘县城外西湖之畔,杨柳依依,碧水清波,游人如织,一派太平盛景。
柳毅心中烦闷难平,索性卸下公务,独自缓步出城,沿着西湖堤岸漫步散心,想借山水灵气,稍稍纾解心中郁结。
他一身青衫布衣,温润儒雅,褪去了龙神威严丶县令官气,看上去便如同寻常的风流文士,混迹在游人之中。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平凡的年轻人,是执掌一江水脉丶威震一方的钱塘龙神。
春风拂面,湖水粼粼,远处画舫凌波,歌声婉转。
可眼前的万般美景,依旧扫不去柳毅心头的阴霾。
他负手而立,驻足湖边,望着浩渺烟波,低声轻叹:「正道邪道,佛心魔心,不过一念之间,可执念成障,便是万丈深渊,偏偏无人能渡,何其可悲,又何其棘手……」
话音未落,一道散漫慵懒丶带着几分戏谑洒脱的声音,突兀自身后传来。
「嘿嘿,好一个无人能渡!小友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丶手握神力,眼界倒是开阔,只是未免太过妄自菲薄,也太过执着于俗世规矩丶条条框框了。」
这声音不修边幅,沙哑随性,带着几分酒气,打破了湖畔的宁静。
柳毅心神一动,瞬间收敛所有心绪,猛然转身望去。
只见身后的青石台阶之上,斜倚着一名邋遢僧人。
这僧人看上去四五十岁年纪,身形微胖,衣衫破烂不堪,一袭灰色僧袍沾满尘土污渍丶破洞连连,边角磨得发白起毛,胡乱裹在身上,不修边幅到了极致。
他头顶僧帽歪斜,沾满风尘,脚下趿拉着一双破旧草鞋,露出沾满泥土的脚趾。
手中拿着一把破烂蒲扇,随意搭在肩头,腰间挂着一个黑漆漆的酒葫芦,葫芦口隐隐飘出醇厚酒香。
僧人面容不算俊朗,眉眼松弛,看似慵懒浑浊,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样,嘴角噙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周身没有半分佛门庄严宝相,反倒透着市井闲散丶放浪形骸的气息。
可柳毅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瞬间生出极致的警惕与骇然。
眼前这僧人看似平平无奇丶邋遢落魄,浑身无半点佛光灵气显露,宛如寻常市井游僧。
可在柳毅的感知之中,此人周身气机浩瀚如海丶深不可测,如同浩瀚苍穹丶无边深渊,根本窥探不到分毫底蕴。
看似空空荡荡,实则包罗万象。
无佛气丶无魔气丶无仙气丶无神气,不入六道丶不拘三教,超脱世俗一切桎梏。
这般境界,远超他此生所见的任何修士丶神佛。
柳毅心中瞬间了然,眼前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必定是隐世大能,佛门顶尖活佛。
他收敛所有心绪,收起周身威严,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姿态恭敬:「晚辈柳毅,见过大师。」
邋遢僧人慢悠悠直起身,晃了晃手中的破蒲扇,仰头饮了一口腰间葫芦中的美酒。
酒水顺着嘴角滑落,沾湿衣襟,他却毫不在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笑意洒脱不羁。
「无需多礼,无需多礼,贫僧只是个云游四方丶混吃混喝的疯和尚,受不起一方龙神的大礼。」
一语道破柳毅真身!
柳毅心中更是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道:「大师法眼如炬,不知大师法号,来自何方宝刹?」
「贫僧无拘无束,无名无号,世人闲言,都唤我一声济颠,居于灵隐古寺,不过是个不守清规丶贪酒食肉的野和尚罢了。」
僧人哈哈一笑,语气随性淡然。
灵隐济公,济颠和尚!
柳毅脑海中轰然一响,心中说不出的诧异。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方世界,居然连济公都出现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一个综合世界,但这也综合得太多了吧,居然连济公都有。」
柳毅的心里吐槽不已,却又感觉到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