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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月华铺地。
岳阳城隍府邸灯火通明,整座神府楼阁雕梁画栋丶朱门玉槛,殿内烛火长明,流光映彻阶下青石,一派肃穆堂皇气象。
吴勇早已率麾下阴司班底丶各司阴官丶值守鬼差,尽数肃立府门两侧,整装以待。
他一身规整城隍神袍,玉带束身,面容端肃,心中却早已热切忐忑至极。
昔日柳毅只是洞庭驸马丶凡身文士之时,他尚且刻意交好丶百般礼遇。
如今柳毅登临钱塘龙君大位,执掌千里江水神权,位列天庭正统正神,位格远超一城城隍,乃是实打实的一方大佬。
此番龙君屈尊赴宴,于他而言,是天大的颜面,更是攀附高层丶稳固神道前程的绝佳机缘,半点不敢怠慢。
远处阴气微动,两道阴差引路而来,青衫挺拔丶气度渊渟的柳毅缓步行来。
周身无半分神威外泄,依旧是温润文士模样,却自带龙君与生俱来的尊贵气韵,令人不敢直视。
「岳阳城隍吴勇,率府中一众官吏,恭迎钱塘龙君大驾!」
吴勇率先躬身长揖,礼数周全丶姿态恭敬至极,再无半分往日平辈相交的从容,满是下属对上位尊神的敬畏。
身后数十名阴官鬼差齐齐躬身,声浪整齐肃穆:「恭迎龙君!」
府门前声势恭谨,恭敬谄媚之意,溢于言表。
柳毅神色淡然,微微抬手:「城隍免礼,诸位无需多礼。」
他语气平和温润,不倨不傲,看似随和,却自带上位神的疏离气度。
吴勇连忙直起身,满脸堆笑,快步上前引路,姿态极尽殷勤:「龙君驾临敝府,真是寒舍生辉!属下早已备下薄宴仙酿丶幽冥珍馐,专候龙君莅临,请龙君移步入内。」
一路行入城隍大殿,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青玉长案横贯殿中,案上罗列琼浆仙液丶灵果珍肴,皆是阴司地界难得的上品供奉,香气袅袅丶仙气萦绕。
殿内烛火通明,两侧仙乐隐隐丶瑞气浮沉,极尽隆重奢华。
吴勇恭谨引柳毅坐于主位,自己携一众阴司官吏垂手侍立两侧,无人敢先落座,人人神情恭谨丶神色拘谨。
待柳毅安坐,吴勇方才敢侧身陪坐,抬手示意开宴。
席间推杯换盏丶笑语不绝,气氛看似热络融洽,内里却满是刻意的讨好与攀附。
一众城隍属官纷纷起身敬酒,言辞谦卑,句句皆是称颂赞誉。
有人称颂柳毅年少成才丶龙途坦荡,千古罕见。
有人恭维钱塘水系风调雨顺丶龙君仁德庇民。
有人极尽美言,夸赞其文武双全丶德位相配。
尽皆阿谀谄媚,无半分真心相交的坦荡,全是趋炎附势的官场姿态。
吴勇更是全程小心翼翼,频频劝酒布菜,时刻察言观色,生怕有半点招待不周,惹得柳毅不悦。
他如今身居城隍神位,执掌岳阳阴阳诸事,在一方地界算得上土皇帝,往日在属下面前威严赫赫丶说一不二。
可在柳毅这位正统龙神面前,半点架子也无,全程谦卑恭顺,唯唯诺诺。
柳毅端坐主位,神色从容,面上带着淡淡笑意,虚与委蛇,一一应对众人敬酒寒暄。
他身居高位日久,早已看透神府官场这套趋利避害丶攀附权贵的风气。
眼前这群阴司官吏,个个恭敬谄媚,看似尊崇有加,实则皆是看在他钱塘龙君的权柄与位格之上,无一人是真心敬他本人。
这般虚假热闹丶刻意逢迎的场面,看似风光满堂,实则索然无味,让柳毅心中倍感无趣。
他耐着性子陪众人周旋,静静端坐宴席,只待这场应酬落幕,便起身告辞。
宴席渐入尾声,酒过数巡,一众阴官言辞愈发热切,气氛愈发热闹。
吴勇见柳毅神色平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当此番宴请已然圆满,心中暗自欣喜。
正当柳毅微微侧身,准备起身辞别之时,大殿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恳切的呼喊,穿透殿内笑语喧嚣,清晰响彻整座城隍府邸。
「冤枉!小民有冤!恳请城隍大人做主!小民冤枉啊——!」
呼声悲戚悲愤,带着极致的委屈与不甘,突兀打破了殿内的热闹氛围。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阴官尽数敛了笑意,神色诧异。
吴勇眉头骤然紧锁,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愠怒与不耐。
今夜乃是他宴请钱塘龙君的重要场合,何等庄重尊贵,竟有人敢贸然闯府喊冤丶惊扰贵客,简直不知死活丶不识大体!
他心中恼怒至极,却碍于柳毅在场,不敢动怒失态,只能强行压下戾气,沉声开口。
「何人在外喧哗击鼓?深夜禁地,岂容凡人惊扰神府!」
话音未落,一道单薄的书生身影,自殿外虚空缓缓飘入。
此人一身陈旧青布儒衫,身形单薄消瘦,面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丶布满血丝。
浑身气息虚浮缥缈,脚下不沾尘埃,竟是神魂离体丶夜游幽冥之态!
凡人肉身安睡榻上,唯独一缕执念深重的生魂,跨越阴阳阻隔,孤身闯入城隍神府,击鼓鸣冤。
书生飘身落入大殿中央,不顾殿内诸神环伺丶威压沉沉,扑通一声直直跪地,双膝砸在冰冷青石地面,俯身叩首,声音悲愤颤抖。
「生民席方平,叩见城隍尊神!小民含冤无诉,家父蒙冤受屈,惨遭阴司迫害,日夜受刑丶苦楚难当!」
「小民今日神魂出游,不惧阴阳阻隔,特此闯府投状,恳请尊神秉公断案,为民伸冤,还我家父一个公道!」
言罢,他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字迹潦草丶染着泪痕的状纸,双手奉上,恭敬递向公案之前。
满堂阴司官吏尽数默然,目光齐齐落在跪地书生身上,有人诧异,有人漠然,有人面露不耐。
柳毅端坐主位,眸光淡淡扫过下方跪地的青衫书生,眼底波澜微起,心中已然知晓来人身份。
席方平。
聊斋原着中至孝至刚丶宁折不弯的第一烈书生?
对于这一个剧情,柳毅可是非常印象深刻的。
他沉默端坐,不动声色,冷眼旁观一切,静待事态发展。
吴勇压下心中怒火,碍于柳毅在场,不得不维持秉公执法丶勤政爱民的神明姿态,只得抬手示意左右鬼差:「将状纸呈上来。」
一名值守鬼差快步上前,接过状纸,递至吴勇手中。
吴勇展开状纸,目光扫过其上字迹,渐渐看清其中冤情始末。
此事渊源,起于阳世旧怨。
席方平之父席廉,乃是岳阳本地一介淳朴乡民,为人刚正耿直丶忠厚老实,一生安分守己丶与人无争,勤恳度日丶清白做人。
早年之时,乡中有一富户羊姓豪强,家财万贯丶势压一方,为人蛮横霸道丶贪婪刻薄,素来横行乡里丶欺压百姓。
羊某倚仗家财势力,屡次寻衅滋事,欺凌乡邻,席廉性情耿直,不肯忍气吞声,曾当众揭穿羊某恶行,与其结下夙怨。
羊某心胸狭隘丶睚眦必报,心中怀恨,时时想着报复,奈何席廉行止端正丶无错可抓,他始终无从下手。
数年之前,羊某阳寿耗尽,先行身死,坠入幽冥地府。
常人身死,便放下阳世恩怨丶轮回往生,可这羊某作恶一生丶心性歹毒,死后魂魄入阴,依旧戾气不消丶执念不减,心中依旧记恨席廉旧日之仇。
他依仗生前积攒的家财阴德,在阴间大肆挥霍丶重金行贿,买通了值守狱卒丶巡查阴差,上下打点丶疏通关系,只求公报私仇丶报复席廉。
一众贪利阴司鬼卒,见有利可图丶有钱可收,全然不顾律法公道丶阴司规矩,甘愿为恶人驱使,徇私枉法丶颠倒黑白。
彼时席廉尚且健在阳世,只因生前与羊某结怨,并无半点过错,却被阴间受贿鬼卒无故记罪,日夜暗中折损生机丶侵扰神魂。
没过多久,忠厚一生丶毫无过错的席廉,便无端缠绵病榻丶气血衰败丶心神溃散,最终含冤惨死,坠入阴间牢狱之中。
席廉魂魄入阴,本以为身死之后尘埃落定,可旧日恩怨早已了结,岂料刚入幽冥,便被早已串通一气的鬼卒肆意捉拿,打入幽暗地牢。
只因羊某重金嘱托,一众鬼卒便不分青红皂白,日日对席廉严刑拷打丶肆意折磨。
鞭抽棍打丶枷锁缠身丶日夜酷刑不断,无一日停歇。
席廉一生善良丶从未作恶,哪里受过这般苦楚,日日在阴牢之中哀嚎受苦丶受尽折辱。
羊某身在阴司,居高临下丶肆意报复,每每亲临牢中冷眼旁观,看着席廉受尽酷刑丶狼狈凄惨,心中方才快意。
可怜席廉,清白一生丶忠厚待人,最终却落得个含冤而死丶死后受刑丶永无宁日的凄惨下场。
席方平之父惨死之后,他心神悲痛欲绝丶执念滔天丶孝心刻骨,日夜哀思父亲丶挂念幽冥苦楚,执念深重丶悲恸难平。
寻常凡人,阴阳相隔丶无法互通,可席方平至孝之心感天动地,执念太过深重,竟勘破阴阳壁垒,练就神魂夜游之能,可魂魄离体丶夜游地府,窥探阴间诸事。
近日,他数次神魂出窍,潜入幽冥牢狱,终于寻到了受尽折磨的父亲席廉。
如此,便有了现如今这阴司告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