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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哈恩安静地听完林浩然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在此之前，他便预料到，想要让林浩然停止对大众的收购行为，难度不会很小。
如今看来，确实如他所料那般。
想要对方停止继续吸纳，果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解决的事。
“哈恩先生，咱们先不聊这些，我想和你聊聊大众汽车集团当前的困境，如何？”林浩然突然笑道。
想要让这些德国人不排斥自己，甚至是接纳自己，在林浩然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知道，他对大众有用，而不是一个只会挥舞支票簿的资本入侵者。
只有当卡尔·哈恩意识到林浩然能够为大众带来实实在在的价值，而不是威胁，他才会真正愿意在监事会中推动合作。
来欧洲前，他便已经调查过大众汽车集团，知道大众如今面临什么困境。
再结合前世对大众的了解，要分析大众面临的困境并不难。
这就是作为穿越者的优势。
卡尔·哈恩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林浩然会主动把话题从股权转移到大众的经营层面。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不置可否地说道：“林先生请说，我洗耳恭听。”
在卡尔·哈恩看来，林浩然不过是一名汽车行业的门外汉，对方能有什么高见？
反正他是不相信。
他是不相信一个靠资本运作起家的年轻人，能够对汽车制造业的复杂生态有着多么深刻的见解。
在他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见过太多自以为懂行的投资者，他们往往拿着几份报表和行业报告就敢对公司指手画脚，却对生产线上的细节、供应链的韧性、研发周期的压力一无所知。
在卡尔·哈恩看来，林浩然便是这样的人。
企图在他面前不懂装懂，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尽管卡尔·哈恩心中对林浩然的能力存有疑虑，但他毕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企业掌舵人，知道在任何谈判中都应该给对方留足面子，而不是当面拆台。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浩然，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林浩然当然看得出哈恩眼中的那层保留，但他并不在意。
他需要的不是让对方立刻相信他，而是让对方在一番对话之后，发现自己确实对大众的处境有着超出预期的理解，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加盟大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据我所知，去年一整年，大众全球汽车销量213万辆，乃是欧洲销量最高的汽车公司，在全球排在第5，这样的成绩，看似非常不错，然而，去年却没有盈利，反而净亏损了2.15亿马克，我说得没错吧？”林浩然笑着问道。
“林先生确实是做足了准备，说得没错，不过这些都是我们财报公布的数据，即便林先生知道，也不奇怪。”卡尔·哈恩不置可否地回应道。
他承认林浩然确实做了功课，但这种程度的数据分析，任何一个认真研究过大众财报的人都能做到，并不足以让他改变对林浩然的看法。
林浩然并不在意哈恩的态度，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哈恩先生，财报上的数字当然谁都能看到，但数字背后的原因，未必人人都能看透。
大众去年销量不低，却出现亏损，根本原因并不在于产品不好，而在于成本结构的问题，在我看来，大众正在重蹈英国汽车工业的覆辙。
因为英国汽车工业的衰落，就是从成本失控开始的，英国汽车品牌的技术和品牌底蕴并不差，但过高的生产成本和僵化的劳资关系，让它们在全球化竞争中逐渐丧失了价格优势。
去年亏本的原因很大程度是拉美债务危机导致拉美货币大幅贬值，大众在拉美的业务因此出现巨额亏损，可要是欧洲这边成本控制好，也不至于大众整体出现净亏损。
拉美市场的波动是外部因素，企业无法完全掌控，但欧洲本土的生产成本却是内部可控的。
如果大众能够在欧洲本土把成本降下来，即便拉美市场出现波动，也不会让整个集团陷入亏损。
如今，大众在欧洲的生产成本也在不断攀升，而亚洲竞争对手却在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推出新产品。
如果大众不尽快做出改变，未来十年，英国汽车工业的今天，就是大众的明天。
而一旦大众改革成功，那么未来大众冲击全球销量第一并非不可能！”
这番话，让哈恩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原本只是想听听林浩然能说出什么花样，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对汽车行业的理解，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林浩然说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大众内部高层会议上反复讨论过的核心痛点，而他提出的解决方案，也恰好是大众正在探索的方向之一。
确实，去年大众亏损是因为拉美债务危机。
拉美地区是大众的一个重要市场，而去年9月份开始整个拉美几乎陷入了一场全面的债务危机。
墨西哥、巴西、阿根廷等国的货币在短短几个月内大幅贬值，直接导致大众在拉美的业务出现了巨额的汇兑损失和资产减值。
除此之外，大众在美国市场竞争不过美国本土品牌，十年的美国布局，几乎年年亏损。
这些外部因素确实是导致大众去年亏损的直接原因，但卡尔·哈恩非常清楚，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原因罢了。
真正的问题在于，大众在欧洲的盈利根基太薄弱了，以至于一旦外部市场出现波动，整个集团的财报就立刻变得脆弱不堪。
西德工人薪资水平居全球前列，虽然比英国低不少，可依然属于全球最高的那一档。
如果继续依赖欧洲本土的高成本生产基地去参与全球竞争，大众的利润空间只会被不断压缩。
目前，大众德国本土员工超过15万人，人力成本占营收比重远高于日系竞品，这一比重已高到让大众在价格战中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日本车企的人力成本占营收比重普遍在10%到12%之间，而大众德国本土工厂的这个数字接近18%到20%。
这看似只有几个百分点的差距，但在每年数百万辆的销量规模下，就意味着数十亿马克的额外成本。
这些成本最终都会体现在终端售价上，让大众的产品在与日系竞品的竞争中处于天然的劣势。
如果林浩然只说去年亏损是拉美债务危机导致的，那哈恩只会觉得他不过是一个看了财报就来夸夸其谈的投资者。
但林浩然不仅指出了拉美危机，还精准地剖析了欧洲本土成本结构的深层问题，甚至连大众德国工厂人力成本占比的具体数据都说得分毫不差，这显然不是一个临时抱佛脚的人能做到的。
“那依林先生来看，有何高见？”卡尔·哈恩的语气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从一开始的“洗耳恭听”带着几分敷衍，到现在这声“有何高见”已经有了真正征询意见的意味。
其实，他从林浩然收购英国汽车品牌这间事上，便受到了不少启发，他一直觉得，林浩然收购英国汽车品牌的手法虽然大胆，但背后的逻辑却很清晰，那就是用低成本地区来支撑高价值品牌的生存和发展。
路虎和劳斯莱斯保留在英国本土的高端制造，而奥斯汀和MG这类走量的品牌则可以转移到成本更低的生产基地去。
这种“高低搭配”的思路，其实同样适用于大众。
“高见谈不上，不过我倒是有几个建议！”林浩然笑着说道。
卡尔·哈恩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林浩然继续说下去。
林浩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一，拉美地区虽然去年和今年亏损严重，但那是债务危机导致的，并不代表该地区没有市场和潜力，其市场潜力依然存在。
债务危机终究会过去，一旦拉美经济复苏，大众在那里多年的布局就会重新释放出价值，所以，我不建议大众撤出拉美，而是建议你们在危机期间做好成本控制和产能优化，等待市场回暖。
而想要规避汇率波动风险，其实我有个建议，那就是启用本土管理团队，零部件尽量提高本地采购率，用本地货币结算。
此外推出一些入门低价车型，适配拉美市场的低购买力，用走量摊薄固定成本，同时拓展商用车业务，扩大收入来源。
最后，用拉美本地银行融资替代母公司注资，剥离不良债务，轻装上阵，一旦通过这些改造，拉美市场将会成为大众重要的生产基地以及销售市场！”
“轻装上阵？”听到这个词，卡尔·哈恩眼睛一亮。
这四个字恰恰点中了大众在拉美市场的核心症结，大众在拉美的业务之所以在债务危机中遭受重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母公司持续向拉美子公司注资，导致债务负担不断累积。
如果能够通过本地融资和债务剥离的方式让拉美业务轻装上阵，那么在危机过后，它就能以更灵活的姿态重新启动。
“林先生，您这个‘轻装上阵’的思路，确实很新颖，我们内部一直在讨论是否应该缩减拉美的业务规模，但从没有人提出过用本地融资替代母公司注资的方案。
如果这个方案能够落地，不仅能够降低母公司的财务风险，还能让拉美业务在危机中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卡尔·哈恩对待林浩然的态度已经从一开始的敷衍和怀疑，转变为真正的重视和认可。
实际上，林浩然不过是为了大众在内地市场的布局做铺垫罢了。
想要把未来内地的大众变成一个全球制造基地，提高零部件内地国产化率，按照正常走向，起码得等到90年代甚至是21世纪之后，大众才会真正大规模地推动内地产能的扩张和零部件国产化进程。
但林浩然不想等那么久。
他想要提前十年、甚至十五年完成这个布局，拿下大众在大中华地区乃至亚洲的主导权，让大众在80年代就能在内地建立起一个成熟的、能够供应全球市场的生产基地。
这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内地，都有好处。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不仅大众将在全球竞争中占据更大的优势，内地的汽车工业也将获得一次跨越式的发展机会。
而林浩然作为这一切的推动者和连接者，他在大众监事会中的位置将变得不可或缺，在内地的重要性和地位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林浩然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第二，在我看来，大众投产的宾夕法尼亚威斯特摩兰工厂是大众美国战略的最大败笔，建议尽早关停美国本土整车工厂，彻底放弃家用车本土化量产的路线，停止继续失血。
同时保留美国销售网络，转为从德国、墨西哥或其它工厂出口高尔夫GTI、奥迪等性能、高端车型，主打小众高利润的利基市场，不和日系、美系品牌拼家用车规模。
关停之事是越早越好，否则只会亏得越多，如此以来，便能让大众汽车彻底在美国市场稳定盈利，虽然规模不大，但也彻底解决了美国市场拖后腿的问题。”
听完林浩然这个建议，卡尔·哈恩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他觉得自己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位外行人了。
“林先生，您知道吗？您这个建议，我其实在监事会上多次提议，可关停它意味着承认大众十年的美国战略失败，监事会根本无法通过！”卡尔·哈恩叹息道。
“哈恩先生请放心，等我进入大众监事会，我会为这个提议投上宝贵的一票！”林浩然的意思很简单，等他进入大众决策权，会与卡尔·哈恩站在同一战线上。
卡尔·哈恩目光在林浩然脸上停留了许久，没有说话。
而林浩然也继续说道：“第三，大众西德本土生产需要改革，比如低端车型产能外迁，德国本土只保留高端车型、核心零部件和研发中心，如此一来反而增加了高端工程师岗位，完全符合工会“保就业”的诉求，几乎没有遇到阻力。
此外，全面学习丰田精益生产方式，优化生产流程、减少物料浪费、提升良品率，在不裁员、不降薪的前提下，可将生产效率提升30%以上，单车制造成本大幅下降！”
林浩然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卡尔·哈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林先生，你说的这些，低端车型外迁、德国本土保留高端制造、学习丰田生产方式，每一件都是大众内部讨论了很久却始终无法落地的事情，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浩然微微摇头：“愿闻其详。”
“因为每一件事都涉及到工会、地方政府、供应商和员工的切身利益，低端车型外迁，意味着德国本土的工厂产能会被削减，工会会立刻站出来反对。
保留高端制造和学习丰田生产方式，听起来很好，但要改变几十年来形成的生产习惯和管理文化，需要的时间和资源远比想象中要多。
这些问题，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清楚和解决是两回事。”
林浩然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说道：“哈恩先生，我理解你说的这些困难，但如果因为这些困难就不去做，那大众只会在全球竞争中越来越被动。
我今天提的这些建议，不是为了给你增加负担，而是想告诉你，若我进入大众决策层，会成为你推动这些改革的盟友。”
哈恩的目光微微一凝：“盟友？”
林浩然笑道：“是的，一个不受内部派系束缚、不依赖工会支持、也不需要在地方政府面前维护面子的股东，有时候反而能够打破僵局。
我可以在监事会中为那些政治不正确但正确的决策投赞成票，也可以在其他监事犹豫不决的时候，提供足够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