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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有我在,别怕,有我在.....”
一个熟悉的声音跳在沉夜的耳边。
她睡梦中,被吵得烦死了,她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别闹,回你自己洞里去。”
沉夜猛地睁开眼睛。
她是荒鬼,没有梦的。
刚才是谁在说话?
沉夜摸了摸自己的心头,那里似乎涌起了一阵阵温暖的感觉。
这温暖渐渐地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夕月湖底,在那个恨仙幻境里,自己还有一副完整的身体,温暖的包裹着她的身体。
“别怕,有我在......”
“别怕,有我在.....”
那个声音不断地重复着一这句话。
是个傻子吧,是耀那个傻子。
是耀的声音!沉夜惊得坐起,心里涌上一阵狂喜,她确定这就是耀的声音。
他没有死么?他还活着?
“北冥之北,天地之极,有火名心,取之不竭,生生不息......”
沉夜没有看见耀,却看见鲲鹏老祖的嘴巴一动一动的,似乎在说些什么。
“这是心火。他为你去取的,一直养在心头,养了一百年。”
沉夜摇摇头,呆呆地问:“耀呢?他在哪?”
“他死了,被琉璃兽吞入了腹中。”鲲鹏老祖的声音听起来虚无缥缈。
沉夜挥了挥手,不耐烦道:“不要骗我,刚才明明是他的声音。”
“那是心火。”鲲鹏老祖沉声道:“七日前,他悄悄将心火养在你的心头了,。”
”怎么可能?这明明是耀的声音。”沉夜拼命摇头。
鲲鹏老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死啦,他死啦。”
耀死了,原来是真的,耀死了。
心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沉夜呼吸一滞。
就在这一瞬,突然,她心头有团小火苗跳动了一下。
“他说凝肤秘术做的皮肉又湿又冷,有了心火给你取暖,以后你就不怕冷了。”鲲鹏老祖又重重叹息了一声。
沉夜这下听清楚。
他听说她凝了新的肉身,他怕她冷,于是为她去取了心火。
千里迢迢,九死一生,去取这个什么心火,然后温养在心头一百年,只是为了让她取暖......
冷,她不怕冷的呀。
”他何时去取的?”沉夜木木地问。
“刚来这里不久便去取了,喜滋滋地放在心头捧回来,说这是给他未来媳妇的聘礼。”
我会一直在的,一直在…..耀以前总这么说。
耀,原来你真是个大骗子。
沉夜站起,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天地之大,那个爱哭爱撒娇喜欢像牛皮糖一样粘着她的耀死了,为了她死去了。
“定还有他的什么算计吧?”沉夜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
鲲鹏愁苦着脸,点了点头,“他从来聪慧,做事最是周全。前些时日他和我说,你若收了他的聘礼,就算没有成婚,也算他半个妻子了。”
用命算计,让她成为他半个妻子吗?
“老祖,请都告知我吧。”沉夜凄然一笑。
鲲鹏老祖也是凄然一笑,指了指沉夜的心头,“他还说,你既算他半个妻子,按你们的族规,就要为他守陵一百年。”
半个妻子?一百年?
沉夜听了,竟觉得心里略略放松了一点,感觉自己好像还了他一点点什么。哪怕只有还这么一点点,也是好的。
瞬息,沉夜醒悟了过来。
原来,这就是他的算计。
击杀琉璃兽毕竟是生死相搏,他料到他若死了,她会伤心,他便连这伤心也算计在內,连她伤心的出口都替她先想好了。
守灵一百年,这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果真是天下最会算计的。
别怕,有我在,别怕,有我在…..
心火跳动着,生生不息。
北冥之北,天地之极,有火名心,取之不竭,生生不息......
-
再见句辰那一日,他正赤脚踏在双头青龙身上,与沉夜初见他那日一样。
瑶姬仙骨果然是脱胎洗髓之能,句辰看起来已无大碍。
他从青龙身上走下来,将沉夜揽入怀中。沉夜却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沉夜指指身下的琉璃兽的尸身,郑重地道:“我要在此为耀守陵一百年。”
句辰的眼神看起来很温和,只问道:“你与他无名无份,怎可为他守陵?”
沉夜想了想道:“他为我死了,他只有我一个家人。”
“他与你无骨血之亲,为何会是你的家人?”句辰又问。
沉夜没有回答,只是问他:“你说他这样心思深沉,被琉璃兽撕下的另外那一只臂膀,是不是他做的一个饵?”
句辰叹了口气,默默许久,“只是这一百年,你不许太过伤心。”
沉夜叹息一声,垂下了眼眸。
句辰愣了一愣,却终是只摸了摸沉夜的头,踩着双头青龙腾云而去。
他从不与她为难的,他甚至知道他如今在这里多呆一秒,都会让她如坐针毡。
沉夜看着消失在云端的双头青龙,默默无言。
这一百年,是她能给耀的最后一百年。
-
日子一天天过去,沉夜只是盘膝坐在琉璃兽的尸身上。
她看着琉璃兽的尸身慢慢地长出了一片绿叶,然后绿叶又慢慢地长成了一朵花,花很小,白色的。
沉夜每日看着这朵花,看着它努力地挣扎着,贪婪地吸吮着琉璃兽的身体,一点点地慢慢长大。
她什么也不想,就只是看着这朵花。
一日,端华却突然出现了。
她一脚踩在这朵花上,居高临下斜睨着沉夜。
沉夜叹了口气,突然,她将手中的火纹血剑朝端华的脚砍去。
端华连忙跳开躲避。
剑落在端华脚尖前方寸许,端华却丝毫不在意,肆意地笑了起来。
一张枯黄的孩童的脸,可笑起来时却带着沉沉暮色,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说不出的怪异,说不出的丑陋。
可以解开句辰阵法的只有那根带着他残意的翎羽,那日将她推入阵法的,就是端华。
沉夜握紧手中的火纹血剑,淡淡道:“这是耀的剑,名唤血祭,我给它取的,你觉得如何?”
端华撩了撩自己额间乱发,在沉夜面前坐下,对着她笑,她的笑从来不比哭好看多少。
“我已经活了两千五百多岁,我母君与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没有超过一百句。我在母君洞府里的时候,每天都想着去父君那里。可是有一天,我母君和我说,我不是父君亲生的,若我长大了,便不能再去空明天了,父君也不会再疼我怜惜我。”
沉夜忍不住嘲讽地道:“原来她都也知道?”
端华白了沉夜一眼,“难道和你一样是个傻子么?”
沉夜闻言,低头摸了摸手中的血祭。
端华转过头去,过了一会,又开始絮絮说话。
“你知道么?只有永远做一个小孩子,父君才能永远是我的父君。”端华低头抚弄着衣角,“我们渺渺洞里有一颗长得很奇怪的树,一半生机灭绝,一半却仍兴兴向荣。母君说它最喜饮琼浆,于是我日日用琼浆浇灌它。有一天,它长出了一颗果子。”
一群寒鸦在远处集结成群。
端华的脸忽明忽暗,“你知道枯荣果吗?没有毒的,也不能增长灵力,几乎一无用处,可是服下后,却可以让人再也不会长大,看起来永远和小孩子一样。”
沉夜的瞳孔缩了一缩。
端华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惊得远处的寒鸦四下飞起,
端华笑了许久许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仅人不会长大,心也不会长大。可毕竟是颗心啊,再像个孩童,也会慢慢老去的。我真的好累啊,累到好几次我都想把父君杀了,把自己也杀了。我想我们一同去死,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沉夜盯着端华的眼睛,一瞬不瞬,一个字一个字道:“父君永远是父君,你长大了,他还是你的父君。”
端华摇摇头:“不是的,我还没长大,你就来了。你来了之后,父君变了好多好多。我很恨你,你知道么?”
沉夜看着端华,微微点头,似在鼓励。
“那日在阵法外面,我想你死了,就好了。”
端华抚弄着自己的脖颈儿,若这个动作放在成年女仙身上,应是妩媚多情的,可她如今枯瘦孩童的模样,做出这样的娇美动作,实在是让瞧着的人都觉得难堪。
“为何你身边的人都对你这么好?你明明也长得不好看。你知道当我看到耀那张完美无缺的脸,看到这么美的一个人要为你去杀琉璃兽,丢了性命也无所谓,我真的好不甘心,那一刻我很想你死,或者让耀去死。”
端华眼里流出怨毒之色,突然,她将手中翎羽朝沉夜掷去。
沉夜的灵力又怎能与句辰的残意对抗吗,立时被翎羽的光芒罩住,一动不能动。
端华得意地看着沉夜:“你终究不如我,起码父君没有给你另外一根翎羽,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沉夜眉目却突然舒展了开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道:“你不是故意的。”
端华猛地抬眼,好似凶兽临死前般,死死地盯住了沉夜的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
沉夜也毫不避讳地迎上了端华的眼睛,“你是为了救我,才将我推进去的。”
端华目光闪动了一下,沉夜却仍是盯着她,“那一日,如果不是我将福气背在身后,如果不是福气替我挡了一下,如果不是你将我立刻推入结界內,我应该已经中了那三根芒针。”
端华吃惊地道:“你看到了?”
沉夜叹息一声,“就算我当时没有察觉,你难道觉得老祖不会与我说此事?”
那一日,在那一瞬之间,有三根极细的芒针发着幽兰光芒,悄无声息地朝沉夜射来,然后立刻没入地面不见了。
若不是要不是那一日她背上背着地福气示警,端华掷出翎羽打开法阵,将她推了进去,恐怕她不能避开那三根芒针。
沉夜道:“老祖与我说,那三根芒针并非凡品,乃是上古锻魂精打造的三根弑元针,可以让大罗金仙瞬息之间神识溃散,从此变成一个疯子。”
很显然,这三根芒针的主人也知道她是一只荒鬼,所以用的是针对神识的弑元针。
这样恐怖的法宝恐怕三千世界再也找不出另外三根。
到底是谁如此处心积虑要至她于死地?
又是谁居然可以在鲲鹏境內,在鲲鹏老祖的眼皮地下射出这三根弑元针?
这些问题不管沉夜怎么问,鲲鹏老祖却对此缄口不言。
这三根芒针的主人才是间接害死耀的凶手。
他到底是谁?沉夜坐在这里替耀守陵了多久,就想了多久。
-
端华冷哼一声,“这么说,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甚至老祖还替我解释了?”
端华紧抿着嘴巴,分明在说她好话,她看着沉夜却仍好似看着杀父仇人。
“是为了救我,老祖也替你解释了。”沉夜看着端华,笑着再次肯定道。
端华别过头去,不言不语。
沉夜只笑嘻嘻看她,也不言不语。
沉夜笑道:“若是疑你,早就找你报仇了。”
端华眼中渐渐地好似闪动出晶莹的光芒。
猝不及防地,端华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到底是有多委屈?
早点来找她说清楚,不就好了?
沉夜犹豫了下,还是道:“我虽不能动,但你可以抱着我。”
端华没有抱她,却顺势一把抓过沉夜的袖子,将鼻涕眼泪全部擦到她的身上。
荒鬼最爱干净,沉夜厌恶地看着自己袖子上的鼻涕眼泪。
端华却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又抓过沉夜的另外一只袖子,紧紧拽在手中。
沉夜无可奈何,只能任她抓着袖子。
端华哭了好一会才哭完。
沉夜见她停下来,笑道:“可以解开我的定身咒了么?怪累的。”
没想到被定身咒定住这么辛苦,以前都是她定住别人,如今她被人定住,也算是因果报应。
端华却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了一只拇指大的琉璃盏,放在沉夜的胸前。
“那个东西,我还是要取走的。”
“什么?”沉夜十分不解地看着端华放在她胸口的琉璃盏。
端华吸了下鼻子,“你没了这个东西,以后就不要回空明天了。”
沉夜却越听越糊涂,她的身体没有一丝异样的感觉,端华却已经将琉璃盏收了回去。
“我警告过你了,别找死。”
端华收回琉璃盏,起身便走,走了几步,却又折了回来,眨了几下眼睛道:“我想过那么一次,就一次,你要是我母君就好了。可惜,你不是。”
端华说这话时头还是仰到天上去,仿佛是对沉夜最大的恩赐。
姑奶奶,当真谢谢你。
沉夜当真憋屈,却无可奈何。
“这个给你了。”
端华将一枚沧海镜塞了进沉夜的怀中,然后才一蹦一跳地再次走远。
沉夜看着端华慢慢远去的背影,觉得连叹息都没了力气。
她再次摸了摸胸口,琉璃盏放过的地方的确没有任何感觉。
端华说她取走了一个东西,是不是又在戏耍她?让她这一百年再多个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