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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青蛟行雨(二)
樊玉衡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纵使天下道门众说纷纭,三宗五老心中,却自有一杆秤。
一段陈道衡记忆犹新的往事,便是秤上最重的一枚砝码。
当年,青柯子飞升在即,气运臻至巅峰时,悍然破境天人,南山斩妖,声名大振!
为磨砺最终道心,他携煌煌天威,问剑终南山!
其时,终南山第八代掌教尚在,却闭门不出。巍巍山门前,唯有一人迎战——三十余岁,方才突破四品不久的樊玉衡。
那天,终南山巅云雾封锁,剑光道韵皆隐没于苍茫之间,外人不得窥视。但当日赶赴终南、欲观天人问剑以证大道的各家道门修士,却都清晰地听见了一句话。
一句将那位即将飞升的青柯子,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话。
正巧,当年龙虎山带队前往观礼的,正是陈道衡。
时至今日,他闭上眼,仍能完整回溯出那日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的终南山晴空万里,流云如洗。
骤然间,山巅云雾炸裂,一道浑身浴血,道袍破碎的身影狼狈冲天而起,在漫天垂落的飞升霞光中,跟跄遁入天门。
紧接著,风静云开。
山巅一处古松之梢,一道青色身影负手而立,衣袂随风微动。
正是樊玉衡。
他面色平静如深潭,望著那渐合的天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野,字字清晰,句句狂狷:「是个好草包。」
他顿了顿,随后轻轻一哂:「去天上倒也合适。」
语落,松梢微沉,人影已香。
山野间先是一阵死寂,随后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无数观礼者心中翻涌。
陈道衡立于龙虎山弟子之前,当时只觉山风拂面,格外冰凉。
他望著那青松摇曳的崖巅,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终南山,出了个不得了的后生。
此刻,看著面前的少年,陈道衡的眼底仿佛浮现出了一百八十年前的那个晴日。
三宗七门观礼,只看得仙人喋血,少年独揽山间长风,横压两代!
铮——!
枪鸣裂空,骤然将陈道衡的回忆撕得粉碎!
视野中,唯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芒横贯而来,锋锐无匹!
紫金大枪一记直扎,简朴古拙,却快得好似一道辉光!
陈道衡瞳孔骤缩,身形毫无征兆地向后暴退,足下滩涂炸开一圈火焰涟漪!
与此同时,他周身进发出凌厉如剑的炽白火光,与枪芒悍然相抵!
「哼!」
闷哼声中,他双手已在胸前掐出繁复古诀,眉心火焰道痕剧烈波动,宛如第三只眼豁然睁开!
嗡—
脚下,那些被山岳重量死死压住,铺满地面的火焰,仿佛瞬间获得了生命,齐齐跳动!沿著某种玄奥的轨迹疯狂漫延!
「忿怒天渊!」
轰隆隆隆—!
随著声音落下,以陈道衡所立之处为原点,整个现实被生生撕开!
色彩被抽离,继而灌入浓稠的黑与红。两人之间不过几丈的距离,陡然间无限拉伸、
扭曲!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高耸如天堑,锋利如铡刀的狭长山脊,凭空拔地!将两人彻底隔开!
山脊两侧并非虚空,而是翻滚沸腾的黑红色火云,云中无数条完全由金白色丙火凝聚而成的狰狞火龙探首咆哮,鳞爪飞扬,每一次翻腾都溅起焚灭万物的炽浪。
而山脊之下————是深渊。
近乎垂直的绝渊,倒映著两颗剧烈燃烧的金红色太阳。烈阳一边一个,散发著恐怖的热气,将上方山脊的底部灼烧、熔解!
血红的熔岩如瀑布般从山基滴落,却诡异地坠向深渊的「天空」。
在这被拉伸到极致的山脊之上,翻涌的丙火精粹并未漫无目的地燃烧,而是凝聚塑形一道道身影,自火焰中站立起来。
干瘦嶙峋、眼中燃著饥火的孩童;佝偻枯槁、皱纹里流淌著怨毒的老人;身披残甲、
煞气与怒火交织的狰狞兵卒;还有无数面目模糊,却被纯粹愤怒扭曲的男女老少————
他们的身躯由跃动的丙火构成,他们的意识便是最纯粹的忿怒!每一个,都散发著足以将三品修士焚身炼魂的恐怖气息!
它们沉默地立于山脊之巅,燃烧的眼眸齐齐锁定了对面—那道青袍持枪的身影。
陈道衡站在山脊的尽头,红色的须发燃烧,但语调却变得平静,丝毫没有在外界的霸道与冷漠,温声道:「樊玉衡。」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此刻!
那些密密麻麻,挤满山脊的火灵,都发出了好似呻吟的低语「水!要水啊!」
「老天啊,这淮水里的水,为什么喝不得!!」
「道爷,道爷!那税太重了,别,别带走孩子!」
「太好了,上青宗的仙人来了,他们说,只要诚信祈求,就能给三镇降下雨水来!」
「里正,快叫我爹他们出来!」
「都渴死哩。」
「儿啊,你朝南边走吧。这场瘟太重了。」
「爹,你坚持,坚持一下!」
「上清宗的仙人掌教,说是下山救人了!点香台!」
「点上香台,就有救了!」
火灵狰狞的面孔扭曲燃烧,在术法的灵气下化为了浓烈的丙火!
以怒为柴,焚烧起血红的莲花。
黑红火云中,两组字迹交融而生,融入莲花。
【雨救三省】!
【行医百年】!
最后,身披残甲的兵卒,目光悲悯,却是死死盯著樊玉衡,怒吼道:「贼道人!」
「放旱魃!驱疫鬼!」
「该死!当死!
」
「当死!!」
熊~!
所有兵卒燃烧,火光再度融入莲台,化为了翻滚字迹的火云一朵。
【枪挑叛军】!
丙火血莲之上,浮现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身影。
那身影鼓荡著天人的威势,立于天上!
樊玉衡嘴里,吐出了那个自己熟悉的名字:「青柯子。」
轰隆——!
前方的山脊骤然断裂!
那道高耸的山脊中段,猛地向上拱起,随即在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中,后半截山体轰然塌陷!
崩塌的尘埃与碎石尚未落下,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令人心悸的存在,已然填补了山脊的空缺。
那是一头硕大无比的黄牛。
它粗糙的皮毛呈现出山岩般的沉褐与焦黄色,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堪比丘陵。
而在它那宽阔如平原的脊背上火焰在燃烧,人影在燃烧。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人,在牛背上无声地奔跑、推挤、撕扯。
火光映照著他们扭曲痛苦的面容。
此刻地龙翻身,无数房舍的虚影——茅屋、瓦房、庭院————一一坍塌崩解,梁柱断裂,屋顶倾颓,墙壁化作飞舞的火星。
无数人濒死的哭号、绝望的惨叫、无助的哀求————层层叠叠,交织成一股滔天的悲怆音浪,冲击著魂魄,比任何烈焰更令人窒息。
【祛妖定山】!
四个功德大字,落于莲花。
浓郁的火焰莲花上,再度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莲上道人挽著道鬓,一身青色大褂,腰间悬著一柄长剑。他高鼻窄目,眼尾上挑,一对剑眉生著长寿尾,微微泛白。
正是鹤玄真。
两尊天人境的虚影,与陈道衡呈品字形,隔著火海与樊玉衡对望。
两尊业火焚烧出的天人,脚下踩著的,都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几场功德。
但是托举他们的,却是在忿怒业火中燃烧的凡人。
「这里,是我的小太虚。」
陈道衡的声音缓缓传来,道:「吞天下亡者忿怒,以浊气燃烧,凝功德相。」
「这里浊气太重,燃烧的是业火,任何推演都能遮蔽。」
「但。」
陈道衡的目光穿越无数火焰与漫天术法,盯著樊玉衡道:「你应该知道。」
「只要我活著离开这个小太虚,天上仙人,自可以通过推演察觉这里发生的事情。」
陈道衡手指一转,指向了自己的心。
「这些怒,藏在贫道心里近二百年。」
「天人不知,五老不知,唯有我、和我那只会【盗行舍】的徒儿知道。」
「三十年前,鹤儿说,让我顺著你终南山来。」
陈道衡此刻缓缓抬手,道:「他在我让他下山,游历天下时,随著一名挚友拜了龙君为师。」
「他说,他们想要改变这个世道。」
「我明白他能领悟【盗行舍】,是和贫道一样的可怜人。能够感受到天下生民之疾苦,道天规则之不公。」
「可天上仙,俯览人间,如何能变?」
「寻常王朝,不过二三百年,便有改朝换代。」
「可道天统御天下数千年,却一滩死水。无论人间如何变更,天上始终如一。」
「变不了的。」
陈道衡掌心,一抹道痕灿烈,他的眸子在此刻突然燃起,好似一团烈阳!
「但一年前,我知道了鹤儿那挚友,竟是姜绕。」
「他不知道,从哪里藏了天道功德,一举封天半阙!」
「好啊!好啊!」
陈道衡的身影,竟在此刻化为了一个近乎透明的火人!
他俯览著陈道衡,抬手指向他道:「那时,我便明白了。」
「明白了你终南山那大宏愿。」
「如今看,那宏愿可笑之极,完全是舍弃道途。」
「但如果封天了呢?」
「如果仙凡隔绝,地面上有一股足够的势力或强者,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借助法术威灵,泽养万民!只要几十年,一两代人,宏愿可成!」
「那时,天地箓位的道君,掌天下饥寒冷暖,也可定果寻因。」
「就算是百年后,天门再开,你终南山的十代掌教,那小女子,也能护住天下几分。」
陈道衡声音悠悠,道:「你终南山,吸引天上目光,使得千年才气叠代,出了不少人物。」
「所有人,都以为你终南山,是明著对抗天道,不让才气入天门。而那姜真人借走春雷,贫道才后知后觉————」
「你终南山,目的根本不是阻才气入天门!」
「而是在等!」
「你不是在等一个好弟子,而是在等一个才气冠绝天下,与你志合的同道一起—封天!」
「你,或者说终南山,这一千年来,都在等姜绕!」
「好算计,好算计!」
「那未来可能抗衡整个天界的女子,如今竟让所有人都认为没有威胁。」
「所有人都成了你布局的棋子,包括你自己!」
「而这一切,贫道想到便觉畅快!也觉胆寒。这里最难的一环,是你竟有手段,层层叠叠掩住真正的目的!」
「若非三十年前,鹤儿给我说了一句话,如今我也是看不透。」
轰—!
此刻,陈道衡化为了一道炽亮火光,轰然掠过漫天丙火,在两尊功德天人像下,带起滚滚炽烈,直杀樊玉衡!
而樊玉衡却是目光平静,单手持枪,紫金大枪被他稳稳平举,枪身笔直如丈量天地的墨线,枪尖分毫不动。
噗呲——!
没有金铁交击的锐响,只有血肉被强行贯穿的闷哑声。
丙火如赤龙般咆哮著撞上枪尖,却在那一点寒芒前尽数分流。
陈道衡竟迎著枪尖,一步步向前。任由那杆紫金大枪洞穿自己的胸膛,从前心刺入,后心透出。枪杆与骨骼、脏腑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闷响。
他是在赴死。
一如淮水之畔,樊玉衡面对鹤玄真那一拳时,松开了手中的剑。
哒。
这浑身火焰的老道一步踏出,枪杆在体内碾过一根肋骨,粘稠滚烫的鲜血,顺著紫红色的枪杆蜿蜒淌下。
哒。
又一步。那枪杆已被他体内沸腾的丙火与沸血烧得赤红发亮,如同刚从熔炉中抽出的烙铁。
哒。
第三步。贯穿胸膛的长枪,随著他的前进,从后背透出的部分越来越长,泼洒下的血滴也愈发滚烫、如瀑如沸!
他还在走。枪尖在他背后颤动,血沿著枪缨滴落,拉成长长的血线。
直到他站在了樊玉衡的身前。
「我死后,【忿怒天渊】会崩解,但那功德浊鬼,会化为被忿怒操纵的妖邪,杀向因果源头————」
「青柯子浊鬼,会杀入上清宗,杀了上清宗五老。」
「鹤玄真浊鬼,会杀入龙虎山————而贫道我,身上带了正一派的印信,我死后化为浊鬼,会杀入正一派。」
「五老————除却我那在南国的师弟,都会解决。」
「天道,也只会认为是你杀了我,我所练的浊鬼失控————」
陈道衡看向面前年轻的面容,道:「我不管你是樊玉衡还是鹤鸣山————只希望你等的人,没错。」
「我等的不是姜绕。」
片刻沉默,樊玉衡声音温和道:「鹤玄真说的没错。」
他看著陈道衡的眼睛,道:「你我是一类人。」
「包括姜绕。」
「我等做不到伏低做小,与蝼蚁为伍,住泥泞之穴,食肮脏之物。」
「所以,化不做潜龙,成不了大事。」
陈道衡瞳孔一缩!
而樊玉衡只轻声道:「你,有个好徒弟。」
咔一声脆响,整个小太虚开崩解,漫天丙火消融,两道功德浊鬼怒发冲冠,厉啸而去!
陈道衡眼神透出一股震颤,身上血肉寸寸崩裂。四周那些正在消散的浊气,仿佛受到了牵引,化作一道道污浊的暗红气流,发出呜咽般的尖啸,疯狂地倒卷而回,从他全身每一道裂口、每一个毛孔中强行钻入!
他的血肉被一根根剐掉,换上了他藏在内心的百姓忿怒!
噌!
樊玉衡收起长枪,与这老道面对而立。只身一人,于生民忿怒之中,送这龙虎山宿老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