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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府文院正殿的大门在天亮前便已敞开。
晨光从殿顶的天窗斜斜灌入,将殿内上百张考案照得分明。
考案按县籍排列,每张案上备好了统一的文房四宝,砚中墨汁泛着极淡的松烟味。
陈灼的考位在正殿东侧靠窗的位置,身旁是许易,前方便是周济。
周济右手缠着绷带,正用左手慢慢磨墨,动作虽慢却稳。
两人的目光在殿中交汇了一瞬,彼此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考生陆续入座,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只余磨墨声和翻动试卷的细碎声响。
陈灼将宋知远赠的那支符笔搁在砚台边,笔杆通体乌黑,笔锋泛着极淡的青色光芒。
他没有急着磨墨,目光扫过殿中那根文脉柱。
柱身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一个天地文字,在晨光中缓缓呼吸般明灭。
就在他目光落在文脉柱上的瞬间,殿后方的侧门无声地开了。
主考官袁学政从殿后缓步走出。
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在花白长眉下炯炯有神,仿佛一眼便能看穿在场每个考生的底细。
他穿着藏青色官袍,袍上绣着正京域学政使的徽记,周身文气收敛到极致,却仍让在场所有人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是序列七进士巅峰,距离大儒只差一步。
他走到殿中央的监考台前,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只是抬手一挥。一道光幕自殿顶垂落,淡金色的文字在光幕上缓缓浮现。
文道之本。
全场寂静。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却让在场所有考生同时皱紧了眉头。
不是经义默写,不是典故辨析,甚至不是任何一道往年府试中出现过的常规策论题。
文道之本,这种题目往浅了写可以堆砌经典敷衍成篇,往深了写却极难把握分寸。
陈灼闭上眼,将这四个字在心中反覆咀嚼。
他首先想到的是流转派祖师在密库光幕上留下的铭文。
「流转之道,以孤为基,以五字为用,方可自成一体,不依文脉丶不靠外力,于天地
间独行。」
流转派的文道之本,是不依不靠丶自成一体。
但这是流转派的答案,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脑海继续翻涌。顾青娥在观山台上被人质疑是野狐禅时,没有辩解,没有引经据典。
只是以「力道」二字心源正面回应。
她的文道之本,是反求于己,以自身心念为天地文字。
宋知远在观山台上教他观山察水时说过,山水流派的精髓不在山形水势的描摹,而在于将天地之势融入自身的文气循环。
让文术之间如山河连脉丶一气贯通。
但这些都是师父的答案丶师姐的答案丶流转派祖师的答案。
而他自己的答案在哪里?
他想起了猎妖帮据点里那些孩子们。
小石头蹲在地上用手掌按着他用树枝画的「日」字,闭着眼睛说这个字是暖的。
写「月」字时说这个字是凉的,像晚上井里的水。
那些孩子从不知道什么是天地文字共鸣,什么是文气运转法门,但他们凭着最本能的感应,触摸到了文字最原始的意蕴。
教他们识字的那段日子,他发现每教一遍《千字文》。
自己对那些早已熟稔于心的基础文字的理解便深了一层。
教学相长,教即是学,学即是悟,悟了再教,教了再悟,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他睁开眼睛。
他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不在某个流派的理论里,而在他走过的路丶教过的字丶挥过的刀丶做过的选择里。
他拿起宋知远赠的符笔,笔锋沾满墨汁,在答卷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文道之本,在自悟。
天地文字为骨,文脉为血,然骨血皆外物,唯有自悟之心,方能使骨血生肌丶使肌生力。」
他写得很快。
全文围绕「自悟」这个核心论点展开,先以流转派的五字循环为例论证自成一体不假
外求的可能。
再以心源流派反求于己的法门阐述自身意志在修行中的主导地位,最后以山水流派观山察水丶连脉贯通的方法,说明如何将外界的天地之势有序导入自身的文气循环。
「自悟非闭门造车,而是以天地为炉丶以万物为料,淬炼出独属于自己的文道之路。」
写到这里他略微停顿,提行另起一段,笔锋却沉了三分,落笔时墨迹都比前文更厚重。
「文道之本,不仅在于如何悟,更在于为何而悟。
为往圣继绝学,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此乃先贤之志,亦当为我辈之志。」
他将这些融会贯通,最后以在猎妖帮教孩子们识字的亲身经历收束全文。
「吾尝于正气长城外授幼童习字,稚子以掌触字,谓「日」字暖而月」字凉。
此非经文所教,乃天地文字本真之感应。
教者授其形,学者悟其神,教一日则学一日,学一日则悟一日。
教与学相长,学与悟相生,文道之本,盖在于此。」
搁笔时窗外日头已从东窗移到正中央,殿中考生大多还在伏案疾书。
他检查了一遍答卷,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起身将答卷交给收卷的文吏,背起斩铁刀走出正殿。
许易已经在殿外的石阶上等他,正活动着写酸了的手腕,看他出来便问策论写得如何。
陈灼说写完了。
许易问写得什么。陈灼想了想,说写的是在猎妖帮教孩子们识字的事。
许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拿教孤儿识字的事去考举人?那群考官能看懂吗。」
陈灼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正殿深处。
周济也从殿中走出来,右手缠着绷带,左手因为长时间握笔微微发抖。
脸上的表情却比进考场前松快了许多,说写的时候没觉得疼,写完了才开始疼,但写得特别顺,在客栈里反覆推敲过的论点下笔时全都涌了出来,从来没写得这么顺手过。
陈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榜之前先好好养伤,无论结果如何,放榜后在那家茶楼再聚一次。
数日后阅卷结束。
袁学政坐在阅卷房的主位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答卷。
副考官们已将大部分答卷按等级分类,只有最出色的几份被单独挑出放在他手边。
袁学政逐份翻阅,看到第三份时手指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在那篇策论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久到旁边的副考官忍不住侧目。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答卷末尾批了一行小字。
「此子胸中有丘壑,不为经义所缚。」
他将答卷递给副考官,说这篇策论是本届府试最好的文章之一,立意丶结构丶论证都属上乘,此子不仅有自悟之心,更有传承之志。
他将答卷单独放在一边,示意关注此人后续表现。副考官接过答卷,看了一眼署名。
青山县,陈灼。
第二场文术实战的通知在放榜后次日清晨贴在了府文院正殿外的告示牌上。
袁学政亲自改了规则。
往届府试第二场都是简单的文术演示,考生逐个上台展示自己掌握的最强文术,考官打分便完事。
但本次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擂台赛制」,抽签决定对手,以文术实战定胜负,胜者晋级下一轮。
告示末尾还附了一行袁学政的亲笔批语:「文道修行不仅是坐而论道,更是立而行道。
正气长城外的妖兽丶朝堂上的博弈,都需要文人能在实战中自保。
此届府试,以实战验文术,以文术证道心。」
演武场设在府文院西侧的露天石台上,台面是整块青石铺就,边缘刻着防护阵纹,能吸收大部分溢出攻击。
台周四周围满了考生和文院教习,袁学政与几位副考官端坐于北侧观战席,面前摊着计分册。
许易在另一组抽签,两人隔着一个擂台遥遥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便各自走向自己的赛场。
陈灼抽到的首轮对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月白文士袍,腰间挂着一支碧玉横笛,神色间带着几分人文流派弟子特有的倨傲。
他登上擂台后先朝考官席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陈灼,拱手道:「盛天府入画社何玉楼,请陈兄赐教。」
陈灼也拱了拱手,自报姓名,没有多余的话。
铜锣响起。
何玉楼率先出手,他双手横笛凑近唇边,一串极尖锐的音符从笛孔中进出。
音波在空中凝成数道透明的利刃,朝陈灼激射而来,每一道音刃都带着足以割裂布帛的锋锐。
擂台上铺的青石地面被音刃余波刮出几道极细的白痕,这种以器乐入文术的攻击方式覆盖面广,速度极快,寻常对手往往来不及闪避便已被音刃封住退路。
何玉楼的出手也确实有几分功底。
数道音刃在空中排列成扇形,彼此间距恰好封死左右闪避的空间,逼得对手只能后退或硬接。
但陈灼在荒林里跟铁脊豹的尾刺和水兽的长颈周旋了太多次。
这种扇形攻击的破绽他很清楚。
音波攻击覆盖虽广,但凝聚需要时间,何玉楼每换一口气便有极短暂的空档,而那个空档恰好是日字文术最擅长钻的缝隙。
他右手日字文术炸开,将迎面而来的几道音刃连同周围的空气一并烧灼扭曲。
左手以空间感知精准捕捉到何玉楼换气的瞬间。
不等对方下一波音波凝聚完毕,快字文术的幽灵状态已让他穿透了音波网。
战字文术的第一次冲锋正中何玉楼文气护罩的薄弱处。
那层淡白色的护罩应声碎裂,何玉楼踉跄后退了三四步,握着笛子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倨傲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褪去便被惊愕取代。
他低头看了一眼碎裂的护罩,又抬头看了一眼陈灼。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苦笑着拱了拱手,道了声受教便乾脆地转身下了擂台。
次轮抽签,陈灼的对手换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山水流派秀才,面目方正,神情沉稳。
他登上擂台后先朝陈灼抱拳行了一礼,开口时语气颇为坦荡:「青山县陈灼,久仰了。
在下在观山社修习水法,听说你也修山水流派,这场正好切磋。」
陈灼点了点头,将斩铁刀从熊皮鞘中拔出,刀身上的霜纹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
寒芒。
铜锣再响。
那秀才双掌虚合,文气自掌心涌出化作一道齐腰高的水瀑从擂台上倾泻而下,整片青石台面瞬间变成一片水泽。
水瀑覆盖范围极广,水深虽只没到脚踝,但水流中附着的文气让每一步都像是在淤泥中跋涉,阻力极大,脚下的青石也变得湿滑难行。
他的意图很明显。
先以水瀑限制对手的移动,再以水刃或水流冲击进行远程压制,是典型的山水流派控场打法。
但陈灼也是山水流派的弟子。
宋知远在观山台上教他观山察水时说过,山水连脉之道的精髓不在于摹山描水,而在于将天地之势有序导入自身的文气循环。
眼前这片水泽看似是障碍,实则也是借力的媒介。
他右手将斩铁刀往青石地砖上一插,双手同时结印。
竹笋从石台地砖的接缝处破土而出,在水泽中央急速拔节,精准地破坏了水瀑的流向,让水泽被竹林分割成数块互不相连的浅洼,打破了水势。
那秀才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水瀑会被竹阵分割。
他反应也不慢,当即放弃大范围水瀑,双手一合将所有水流从四面收拢朝中心汇聚。
水面沿着竹节间的缝隙迅速上涨,试图将竹林连根拔起。
陈灼等的就是这一瞬。
水流全部收拢的刹那,石字屏障在他面前拔地而起,将那道来势汹汹的水刃稳稳挡在屏障之外。
趁对方文气转向前力已尽丶后力未生的间隙,他左手月字文术发动。
身形借着石字屏障溅起的水雾与水泽反光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侧翼无声绕过水瀑的覆盖范围。
那秀才还在四处搜寻他在水雾中的位置,斩铁刀的刀背已经轻轻贴上了他后颈。
「承让。」
陈灼收刀入鞘。
那秀才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不愧是在青山县经历过实战历练的人,这场输得服气。临走时还回头补了一句,改
天请你喝酒,好好请教竹林破水法的诀窍。」
陈灼点头应下,目送他下了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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