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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大人,你坐在这里对我说这么多,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杀林清辞,对么?”
张明远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来找我,不是因为陈家、李家那边你不好拿到证据,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对么?”
司夜白轻轻“嗯”了一声。
是了。
李家和陈家盘踞玉京万载,外人想要深入探查的确麻烦,但这样的麻烦对帝国来说却不算什么。
陈天雄和李玄风昨夜想必已经到了那个小院,那么两族便是守卫空虚。
焚星和赤凰应该已经突破了两族的护族大阵,去找证据了。
李玄风也好,陈天雄也好,就算是炼虚大物,也已经废了。
他相信另一边的林清辞看到他没有到场,便能猜到一切。
以她的性子,想必不会再理会二人分毫,两族勾结宗门的奸细,想必说杀就杀了。
只是相比于守护家族想要千秋万代、维持现状的愿望,张明远的心思,就不太好猜了。
他从一开始,就不明白。
所以他这个寻灯行动的总指挥,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出现在林清辞身边,没有出现在师尊身边,反而来到了这里。
他想问一问这位张大人。
张芸儿的确死得凄惨,但这和林清辞有什么关系?
“是啊,为什么呢?”
张明远目光投向虚空,嘴里喃喃着。
“因为……当初林清辞从圣烛殿走出来,那个晚上万人空巷,烛火通明,九凰巡天辇巡游长街之时,芸儿曾当众辱骂过她。”
司夜白眉头微蹙,似在追忆。
张明远没有理会他是否想起那个晚上,而是继续漠然道:“托灯使大人的福,小女被无数百姓羞辱,我让家里的下人把她拖了回来。回到府里……我们大吵了一架。”
“她哭,她闹,她说林凤瑶失踪定有蹊跷,她说林清辞不配得此殊荣……我说了无数道理,我告诉她掌灯使地位尊崇,我告诉她新星已然升起,不能得罪。”
“我告诉她,低调蛰伏才能保全自身,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想起那晚女儿愤怒倔强的脸,张明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司大人,你不知道,芸儿她的性子其实像极了她母亲,又烈又认死理,又被我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我怎么说都没用,我没办法了,她不能再留在玉京了。”
“这里是掌灯使大人的眼皮底下,你我都知道,大人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林家的事我都听说过,林景明废了,林凤瑶失踪,林宸宇也残了!”
“我实在怕得紧,我就芸儿这么一个女儿,我只能送她走,远远地走!”
“只要她离开玉京几年,让灯使大人忘了她,只要几年!等风头过去,我就会悄悄接她回来的……”
“只要我能看住她,只要她不去触大人的霉头……那些可怕的事就不会发生!”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死死盯着司夜白,嘶声问道:“司大人你说,我这么想,我这么做有错么?”
他这一问,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他跌坐回去,细细碎碎地喘息着。
司夜白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你没想错。”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而是直接下了结论。
张明远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些难看,像哭一样难看,肩膀也随之剧烈耸动。
“是啊……我没想错……”
“我也是帝国的官员,怎能不为帝国出此栋梁而荣耀欣喜?”
“掌灯使光耀万丈,与国同尊,她的未来是要和国师、和陛下并肩,帝国风云,七国宗门……她的目光在九天之上,她的敌手是巍峨群山。”
“我这样的小人物,芸儿那几句微不足道的蠢话……她怎么会记得?她怎屑于记得?”
“我送芸儿走,不是要关她一辈子,只是避避风头,只是想避避风头啊……可是为什么,她要经历那些事……”
他再度闭上眼,整个人蜷缩起来。
司夜白看着眼前声声泣血的中年父亲,眼中掠过一丝惘意,又很快恢复正常。
“我信你。”
“但我很清楚,你庄子上的守卫,绝不可能是林清辞派去的人。即便她记得那些恩怨,也绝不屑用此种手段。”
他的目光再度锋利起来。
“既然如此,你的仇人该是那些禽兽不如的守卫,你为什么要把矛头对准她……”
啪!
听到守卫二字,张明远如被毒蝎蜇中,猛地一拍石桌!石桌瞬间裂开无数缝隙!
他血红的双眼瞪得几乎裂开,里面是噬骨的恨意。
“你以为我不想么?!”
“我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将他们的骨头一寸寸碾碎!把他们挫骨扬灰!!!”
“可是我找不到他们了。”
张明远的声音陡然一沉,眼神更是转为空洞。
“一个都找不到了,老陈去得太迟,那些畜生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我没办法了……”
“所以……如果不是因为她林清辞,怎么会有这些事?”
司夜白皱起了眉头。
张明远语气漠然至极:“多少个无法合眼的夜晚,我一直在想,或许芸儿当初并没有全错。”
“如果林清辞那个贱女人没有当上林家少族长,林凤瑶就不会失踪,芸儿也不会因为四处寻找而被那个恐怖的女人注意到……”
“如果林清辞那个贱人没有成为掌灯使,没有光芒万丈,逼得所有人必须退避,我也不用把芸儿送走……”
“如果不是这个贱人,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所以,怎么不是她的错?”
“所以,怎能不是她的错?”
司夜白眯起了眼睛,他冷冷道:“你很清楚,这是迁怒,你说再多,也根本毫无道理。”
此话一出,宛如冰水浇头,张明远瞬间沉默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是啊。
他是张明远,他是考功司主事,三十多年宦海沉浮,他勤勉恳恳,他谨小慎微,他调度有序。
周文渊肯为他说话,同僚都说他可靠,这样一生循规蹈矩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迁怒呢?
他当然知道。
他为数不多的,还没有被仇恨烧尽的理智,日日夜夜在折磨他的灵魂。
林清辞是无辜的。
林清辞是无辜的。
林清辞真的是无辜的。
可是……
如果他不恨她,如果他不报复她,那他要怎么继续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