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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的人总算开了口,声中是对宋莺儿独有的爱护,“离远些,当心吓着。”
是了。
公子萧铎一向待宋莺儿好,宋莺儿是卫国公主,又是萧家将来的主母,生得温婉识礼,又素来端庄贤淑,是不该看见此刻正堂内这不堪又残忍的审讯的。
可宋莺儿仍旧温温柔柔的,亭亭玉立在门外,不许她进,她就门外候着,不急也不恼,“就要嫁给表哥了,莺儿什么事也不怕。”
我不嫉妒他们表兄妹之间的这份爱护,甚至十分理解宋莺儿,就似我要嫁给大表哥,也什么都不必怕一样。
我怎样依赖大表哥,就该允许宋莺儿怎样依赖公子萧铎。
可面前的人恹恹的,长眉蹙着,“去宴上见你哥哥去,离我远远的。”
这爱护也就十分短暂。
门外的人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声,温柔劝道,“表哥不要莺儿进,莺儿不进便是。莺儿来,只是想劝一句,表哥一直在找妹妹,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唉,终究有话要好好说,千万不要置气啊。表哥是君子,妹妹也是好姑娘,千万不要生了气,就说些伤心话.........”
我怔怔地听着,宋莺儿还道,“表哥伤得重,还远远没有好,医官嘱咐要多歇息,少动肝火,表哥千万保重身子,也叫妹妹好好歇一歇吧。来日方长,终究是寻回来了,有话以后慢慢说,何必非得急于一时呢。”
一时有些出神,旋即是百感交集。
九月底还命人推我下水,如今竟肯为我说句话,可见人心都是复杂的,这世上哪儿就有纯粹的好人,纯粹的坏人,哪里就非黑即白,非得分出个好人与坏人不可呢?
“话赶话,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的,只怕要伤了心。”
宋莺儿说完,叹了一声也就走了,终究是没有进门。
还能听见侍奉一旁的采薇轻声抱怨,“公主就是太心善了。”
宋莺儿轻斥,“我将来是萧家的主母,怎会不盼着夫君与内宅安好。你再暗地嚼舌,便跟着哥哥一同回朝歌去,再不要回来。”
外头的人一走,正堂外复又静了下来,又一次静的有些可怖了。
可怖不是因了果真安静的缘故,前堂的宴饮还是热闹,甚至有些哄闹的,可怖是因了那人到底拿起了斜插炉中的手柄。
那是烙铁。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烙铁的模样。
顶端浑圆铸刻铭文,被炭烧得通红,甫一从炉中取出,就滋滋生出烟来。
那人打量着烙铁,漆黑的眼瞳,如化不开的浓墨,“我还有件事,要先问一问你。”
适才的审问不过是皮毛小菜,只怕他手里的烙铁才是今日审讯的开始。
我的心提着,“公子问吧。”
那人长睫垂着,没有看我,“我记得有一座山神庙,你好似离我很近.........”
如今提起山神庙,好似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
如今的公子萧铎已经配不上象行山里的稷昭昭了,他玷污了象行山里圣洁的稷昭昭。
可宽衣解带可是王姬能干出来的事?
王姬干不出来,贵女也干不出来。
如他所言,只有娼妓才干得出这样的事来。
这样的事只会被他瞧不起。
因而我不会认下。
我笑着摇头,“是公子烧糊涂了,没有的事,我离你远远的。”
烙铁在那人手中持着,那人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好一会儿过去,才点了点头,怔然问道,“是吗?那便是我记错了。”
我嘲讽着那个象行山里的稷昭昭与公子萧铎,“我还要嫁大表哥,生大表哥的孩子,怎么会离你很近呢?”
那人转头望我,“生他的孩子?”
我正是因了知道他手里的是什么,我畏惧那样的东西,因而要提起孩子。
有了孩子,也许那东西就不必再落到我身上来。
稷昭昭可以死,但不能烙上萧氏的姓氏。
我含着眼泪笑,“是啊,我肚子里,大抵已经有了。”
那人有一瞬的失神,他诧异,惊愕,难以置信,愤怒。
从前不会轻易在我面前流露出来的情绪,在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乍然就奔泻出来,如洪流,他来不及掩饰。
喉头滚动着,胸膛起伏远远胜于寻常。额际青筋暴突,眸中有千万种情绪倏忽而过,辨不分明,也数不过来。
室内是长久的沉默,他在这沉默里伸出手来探向我的小腹,修长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来了郢都有那么久,跟在他身边也有了那么久,可我从来也不曾见过他这幅模样。
屠过镐京的手不该如此惊颤。
能屠一城的人,必定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他简直如丧考妣。
啊,对了,他父亲被赐鸩酒崩亡的时候,他好似也是这幅模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幅模样,我就很高兴。
簟席冰凉,眼角的泪也冰凉。
楚地因了雨多,大多都往木地板铺上一层簟席。
下莞上簟,乃安斯寝。(出自《小雅·斯干》)
莞簟就是蒲席竹席,楚人认为簟席是生儿育女的吉兆。
曾在什么时候,好似还有人问过我,“你这肚子,怎么就生不出孩子来呢。”
我忍不住就笑了起来,我笑从前那么坚定的稷昭昭,怎么就意志动摇,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也曾想过为公子萧铎生下一个孩子呢?
还曾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肖想过那个孩子的模样。
肖想长得像他。
他有一副人间的好颜色。
我曾很喜欢那样的好颜色。
我一样也有些想不明白,公子萧铎这样贵重的人,怎会执着于要一个娼妓生出来的孩子呢?
他该知道娼妓生出来的质子并没有什么用。
他要一个质子,然这个质子迟迟也不来。
这是萧氏的报应。
稷氏怎会生下萧氏的孩子。
可在云梦泽的时候,也曾有我喜欢的“此刻”与“当下”。
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我还仍旧是见山是山,看水是水,我还是看不见众生,也看不透自己。
那只惊颤的手久久都不能平复下来,他在我腹上犹疑,徘徊,摩挲。
我的小腹平平如初,在这不算暖和的正堂兀自起了一层消不下去的鸡皮疙瘩。
他喃喃问起,“这里,有顾清章的孩子?”
也许是问我,也许是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