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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你带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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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你带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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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着一口恶气,给那狗男人喂了水,换了药,又添了许多柴火,好不容易哄他睡了过去,便盘算着跑路了。
    你说凭什麽,他把大周都亡了,把稷氏都杀完了,就因为下水救了我一回,这笔帐就这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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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救我,也不过就这一回罢了。
    木石镇那夜他拔剑去墙外杀人,不过是为了他的好莺儿,我嘞,我就是跟着沾了一点儿光,还差点儿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我要是不出去送死,现在早都到大表哥身边吃香的喝辣的了,我图啥。
    萧铎欺负我欺负得多狠呐,让我睡冰凉的地板,不给饭吃,不给衣穿,连个侍奉的婢子都没有,哪怕到了这地步,得靠我奔波找活路,还跟我「以后再议」起来了,还跟我「欠个质子」起来了?
    我救他一顿,我图啥?
    越想越气,气得我要原地跺脚喷火。
    小黑莲叉腰冷笑,「稷昭昭,你这个傻子!」
    而小白莲瑟缩一角,垂头不敢说话。
    金疮药,火腿,衣物,全都卷进小包袱里,连个山核桃渣渣都不给他留一点儿。
    挎起小包袱来,蹑手蹑脚地牵起马就走。
    这时候天已蒙蒙亮,洞口已能看清楚密林的色泽,下山的路正是好走的时候。
    才翻身上马,却听山洞里有人问话,「你去哪儿?」
    嘿,能去哪儿,本王姬不伺候了,本王姬要跑路啦。
    我拽着缰绳,回头冲他笑,「我去找人。」
    原想狞笑,露出我锋利的獠牙。
    可惜我生性纯良,笑不出张牙舞爪的模样。
    山洞里烧了一夜的柴火已经熄了,一堆馀烬还露着内里红通通的炭火,那人撑起身来,眸中有千万种情绪倏忽而过。
    他对自己的品行有数,知道我不可能甘心留下,因而立刻就知道了我要去哪儿,「找顾清章?」
    是啊,找顾清章,找我那迷人的大表哥。
    没走出去,我的马就在原地打着转儿,这是一匹能通人性又吃苦耐劳的马,以后,我定要骑着这匹马到申国我外祖父家去,我要封它为千里将军,给它住最奢华的马厩,吃最新鲜的草料。
    我诓他,「找你的人。」
    那人捂着胸口,拄着帝乙剑踉跄起身,「那你,带我,一起走。」
    我是不会带他走的,敢跟救命恩人谈条件,救命恩人就得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我在他手头吃了三百日的苦头,吃完了郢都别馆的苦头,又吃云梦大泽的苦头,当我是条鱼,过一会儿就忘乾净了吗?
    我脑子好使,何况还有过目不忘的好本事。
    我还是笑,拉着我的马在洞口打转儿,笑着望他,「可你伤太重,怕骑不了马呢。」
    那人乾咳着,一身的伤疼得他变了脸色,他说,「死不了!」
    撑着身子,晃晃悠悠地起了身,起了身便踉踉跄跄地朝我走,走得颤颤悠悠。
    我一点儿都不想管他。
    可我的身体永远比脑子快一步,脑子还在挣扎,脑袋就已经点了头。
    不,不怪我,是小白莲占据了我的意志。
    小白莲占据了我的嘴巴,小白莲暗暗叹了一口气,小白莲说,「那好吧。」
    小黑莲在腹中闻言竖眉大骂,「稷昭昭,你这没出息的蠢货!武王怎会有你这样的后人!你该夹紧马肚,该立刻下山,该把他丢在这里叫他自生自灭!没出息!没出息!你最好以后不要后悔!」
    唉,罢了罢了,后不后悔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到底没忍心,翻身下了马,回去搀住了那人,哄骗他一句,「我去找你的人,又不是不回来,我是那样的人吗?」
    是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他也知道。
    因而甫一搀住他,那只如青铜浇铸出来的手就钳住了我的小臂,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向我倾来。
    唉,罢了,罢了,我就是人美心善,看不得人受苦。
    哄着马跪下前腿,扶他上了马。
    我在前,他在后。
    不敢打马疾奔,就慢慢地走罢。
    初时身后的人还能环住我的腰身,后来撑不住,冒出胡渣的下颌就靠进了我的颈窝。
    一双长臂就环在我腰间,马往前小跑,我与他也随马一起晃荡。
    公子萧铎的胡渣扎得我颈窝疼疼的,痒痒的,人也怔怔的,怅怅的,一颗心千回百转的,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走得不快,走到哪儿算哪儿,有什麽吃什麽。
    幸运的时候,还能找到苌楚。
    我想起先生在太学教的《桧风》来。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出自《诗经·桧风》,苌楚即猕猴桃的古称)
    你说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苦难,才会羡慕苌楚的「无知」丶「无家」与「无室」啊。
    想明白这一点,可真叫人心酸。
    茱萸的果子红得发紫,能摘到野梨,野梨皮厚,肉酸,咬一口酸的人睁不开眼。
    可我才不让那人知道有多酸,摘了野梨在袍袖上擦擦,笑眯眯地递给他,「吃,可甜了!」
    那人竟信,接过野梨果真去吃,那麽一张好看的脸顿时就酸得愁眉苦脸,不可开交。
    那麽好看妖冶的一张脸,竟也会有如此活生生的神色。
    柿子黄澄澄的,可惜太高够不着,但打马路过时会见野葡萄一串串耷拉在藤上。
    我摘了什麽,那人就吃什麽。
    最多的还是山核桃,山核桃好带,易保存,我打核桃的时候,那人就在一旁坐着。
    我便催他,「离远点儿,小心砸到你脑袋!」
    那人听话,行动迟缓地往远处挪一挪。
    山风吹着他的发,他脸色比从前还要苍白,伤重的人有些畏冷,他杵着帝乙剑,披着不怎麽挡风的袍子。
    天杀的,我总是会被这样的人迷惑住双眼。
    那双总是犀利凉薄的凤眸此时柔缓缱绻,猜不透这时候的公子萧铎在想什麽。
    想什麽,他不会告诉我,我也并不会去问。
    把他送下山去,这一笔帐就该清了,我就该想法子见大表哥,想法子救宜鸠,就该为宜鸠和大周而活了。
    砸下来许多山核桃,用裙袍兜着回来,哗啦啦倒在地上,足足一小堆。
    不知什麽时候能下山,总得先存起些口粮来。向来居安思危,才能有备无患。
    从前那麽讲究的人,如今我往袖子上一抹他就能吃,这时候都是我说了算。
    都到这地步了,还穷讲究啥呢。
    本王姬从前金尊玉贵的,不也都习惯风餐露宿了。
    我活明白了,人啊,到哪个地步,就得说哪个地步的话。
    我还教育他,「你就知足吧,我带弟弟逃亡的时候,可没有这麽多好东西吃。」
    那时候还是暮春,山头的雪还没有化完,越往北走就越是荒凉萧条,除了才一指高的粟米苗,便只有枯竭断裂的山川了。
    是,从囿王二年起,镐京就已经不算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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