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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周囿王十一年的七月十五日,这一日频频见血。
这一日出门前,我没有看过黄历。
这一地的血真吓人啊,洇透了他灰突突的袍子,他一开口说话,就吐出一汪的血来,「姐.......姐姐.......疼........」
我哭着,眼泪决了堤一样哗哗地掉,我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去哄他,去宽慰他,「姐姐在,姐姐在,鸠儿不怕......鸠儿不怕........鸠儿不要说话,姐姐会救鸠儿........先生会救你.......先生在,鸠儿不怕........」
他的血怎麽多啊,小小的身子上全都是血,快要把他流干流尽了。
可我不知道到底哪里在流。
脱下外袍去裹他,怕他疼,怕他冷,怕他的血流个乾净。
谢先生长眉不展,「弃之,先救人,救完人你再决定如何处置。」
可萧铎岂肯,他笑了一声,却凛若冰霜,「萧氏与稷氏之间的恩怨,谢先生就不要再插手了。」
我听得绝望,若论我们之间的恩怨,唉,我们彼此互为杀亲之敌,没有一点儿转圜的馀地。
谢先生知道,他是我们的先生,他怎会不清楚萧铎是个什麽样的人。
可他又是个大雅君子,干不出强取豪夺的事,默了片刻起了身,唯有相劝,「斩尽杀绝非君子之道,周室已亡,稷氏再成不了气候了。弃之,给自己也留条后路吧。」
萧铎笑着摇头,他好似听到了什麽笑话,「我萧铎这半生都行在绝路,只往前走,不留后路。」
谢先生一时无话,我不知道还能怎麽办。
萧灵寿也跳下马车跑了过来,她先冲到东虢虎面前呵斥,「东虢虎,你也太残暴了!」
东虢虎不以为意,还在马背上好整以暇地看戏,「稷太子是宗周战犯,被旁人抓住早晚得弄死,如今我把他活生生地送来,这不是好事吗?」
萧灵寿跺着脚叫,「你这时候送来,我该怎麽办?」
东虢虎一时没有说话,萧灵寿便跑上前来,她居然肯为我帮腔,「大哥,就听谢先生一次,先救人吧!不过是个小孩儿,病歪歪的,大哥要诏令,诏令也会有........」
他睨了萧灵寿一眼,冷声冷气的,斥满了不耐烦,「吃里扒外,谁教你的?」
萧灵寿一噎,张口结舌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今日大局已定,再没有人能说服他,谢先生也没有办法。
宜鸠微弱的叫声与谢先生重重的叹在我耳畔不断地回响着,宜鸠的眼角淌着眼泪,他的小手无力地攥着我,微弱地叫,「疼......姐姐......」
把我的心都攥成了一团。
别馆的主人踢了我一脚,「这个,先生带走。」
继而眼锋朝着宜鸠一扫,「这个,我要了。」
谢先生没有食言,他应了,果真就来了,如今就在我身旁,可他救不了我和宜鸠两个人。
谢先生劝我,「小九,先上车。宜鸠,我再想办法。」
我知道谢先生总会想出最妥善的办法来,可宜鸠等不了,他快疼死了,他的血也快要流干了。
谁知道他的肋骨有没有断裂,再戳烂五脏肺腑呢?
我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我想起来今日的话,一句句都那麽意味深长。
「但愿你不必后悔。」
「悠着点儿,当心闪着腰。」
「没什麽用,谢先生收着吧。」
难怪裴少府拦住不让我走,他们都知道我走不了。
撕破脸了,狠话放了,东西抢了,人也砍了,今天走不了,以后该怎麽办呢?
我不知道啊。
我抱着宜鸠痛哭出声。
萧灵寿急得要来拉我,「稷昭昭,你还不快走!现在不走,以后可就走不了了!」
我不肯,我怎麽忍心自己走,把宜鸠一个人留在这郢都的阎罗殿啊。
宜鸠是大周太子,是稷氏仅存的血脉,他们不会留下他的命,他们不会!
只要我走,宜鸠必死。
我是姐姐,就得护好他。
别馆的主人负着手,薄唇轻启,淡漠凉薄地下了令,「地窖早就挖好了,带进去。」
立时就有许多个寺人应声涌来,想要来抢。
我抱着宜鸠不肯撒手,红着眼冲来人大喝,「走开!不要碰我弟弟!不要碰我弟弟!走开!」
裴少府不敢上前,旁人也不敢上前,若不是关长风被砍了,关长风定要上前。
眼下周遭的人里,只有东虢虎敢。
东虢虎翻身下马,上前就从我手上抢人,我死死地抓住宜鸠,满脸泪花地冲着东虢虎大喝,「东虢虎!你滚开!滚开!滚开!」
东虢虎岂肯理会我的呵斥,也不管会不会伤到宜鸠,他从来都是个残暴不仁的人,乖戾粗暴地动手,疼得宜鸠一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嘴巴里的血一汪又一汪地往外涌,「啊.......呃.......」
我不忍,因而松了手。
不敢再拉扯小小的宜鸠。
东虢虎猛地就把人夺走了,一把抡上了肩头,抡得宜鸠口中的血哗哗地往下淌来。
要是母亲看见宜鸠到了这幅模样,她该哭成什麽样子啊。
我不敢想。
都欺负稷氏,欺负我和宜鸠。
萧铎欺负,东虢虎也欺负。
我踉跄起身,这巨大的变故和悲痛使我昏昏沉沉,头疼欲裂,起身,摔倒,摔倒再爬起来,我要去捂住宜鸠的嘴巴,捂住那一汪又一汪止不住的血泡,「鸠儿.......」
谢先生搀着我,拦着我,「小九,先上车吧。」
我抱住了唯一一个能给我自由和新生的人,可这自由和新生不过只有小半日的工夫,小半日后,烟消云散,什麽都没有了。
我下定了决心,「先生走吧,我要守着宜鸠。」
萧灵寿眼眶一红,跺着脚,「稷昭昭,你不走,我怎麽办?」
我哪里还管得了其他。
我的眼里只有宜鸠,此刻,将来,馀生。
谢先生是懂我的。
我们师生在一起五年,我的心思丶顾虑,我留在别馆又将要走上一条怎样艰难的道路,他怎麽会不懂呢。
因而一双长眉深锁,暗暗叹着,终究不好再劝我了。
萧铎笑了一声,「先生不必再去要什麽诏令,宫里那位的面子,我只给一次。把你的人带走,稷太子,我要定了。」
言罢转身往别馆高门走去,可怜的宜鸠被东虢虎扛在肩头,似扛了一个濒死的小兽。
半日之内,攻守再次异形了。
这不到一月的太平假象乍然撕破,亡了国的人,哪还有什麽真正的「太平无事」。
我追上去,追得踉踉跄跄,把谢先生留在门外,也把萧灵寿远远地甩在后头。
哭着求那人,「铎哥哥.......铎哥哥,我不走了.......不走了.......」
那人冷笑一声,没有回头,「滚了,就别求我留下。」
我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腿,「铎哥哥,我知道错了........」
我是大周正统的王姬,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除了母后,就是我了。我只跪过天地丶祖宗丶父母亲,从也不曾跪过外人。
可如今终究比不得从前了。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他轻蔑地垂眸睨我,「谁是你『哥哥』?」
刻薄,寡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