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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一个答案,可当这个答案果真摆在跟前的时候,他却又不敢信了。
帝乙剑在那人手中握着,血已经凝结乾涸在了青铜铸就出来的饕餮纹里,那人却定定的,反问了我一句,「什麽?」
我想笑一笑,可是笑不出来。
笞打裴少府的棍棒声兀自响着,被打的人口中吐血,闷哼声比适才小了许多,他看起来奄奄一息,就快被打死了。
背弃萧铎的人一定会死,这没有什麽好质疑的,我了解他。
我啊,我之所以还没有死,不过是因了稷氏后人还有几分利用价值,而他呢,他还想要个能玩弄于鼓掌中的质子。
我压着身上的颤抖,也极力克制着声腔中的翕动,「公子饶了裴将军吧,我什麽都招。」
那双冷峻的眉眼犹如冬雪,没有一点儿的温度,他扬手止住了笞打,因而就开始审问了起来,「可是申人?」
他偏执地认定了我与刺杀有关联,他也确信刺客不是旁人,就是大表哥。
也是了,我比他想像中的更想杀他,他先入为主,一定要我亲口给一个答案。
可我万万也不会出卖申人。
我稳住话声,平静地回他,「是从前.........在章华台侍奉的人。」
章华台是我在镐京的寝宫,我母后也曾给我养过死士,可惜后来宫变的时候,什麽死士也都死在了叛军的刀下。
死士最终都死了。
我不认的时候,他想迫我承认。
如今我果真要认,那人却又不愿就这麽轻易地把这日的刺杀下出一个定论来。
那只沾满血的手兀自扼着我的下颌,逼我离刺客极近,「再看看,看清楚。」
刺客的尸骨已凉,瞳孔已浑浊没了颜色,整个人能看见肌肤的地方已呈现出一片灰败来。
我几乎闻得见这浓浓的血腥气之下是尸身即将腐臭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险些使我呕吐出来。
日光一寸寸地往上升,就要到晌午了,可我从这就要到晌午的日光中感受不到一点儿的温度。
我只是觉得很冷。
我看见自己衣衫单薄,才想起来适才是被萧铎一把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就拽到了这廊下,这风中。
我说,「是,看清了。」
他便问,「是谁?」
我还是一样的话,「是章华台的人。」
那人就在这廊下怔了好一会儿,这好一会儿的工夫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麽。是恼羞成怒,还是难以置信,抑或是无可奈何呢?
不知道,只是幽幽一叹,扣住我的脖颈迫得我起了身,进而就大步进了木纱门,我踉跄跟着,木纱门咣当一关,我便被丢在了地上。
他在反覆问一个已经确凿无疑的问题,「章华台还有活着的人?」
哈,是啊,章华台的人大多都死啦。
岂止章华台,整个宗周王城的人也都死啦。
死得透透的。
没有什麽白骨盈野,所有原先活生生的人都在那一场大火中被烧成了一片灰烬,被镐京春末的大风一吹就吹散了,与漫天的黄尘一起,吹得无影也无踪啦。
我笑着看他,蜷在地上,还是只有一个答案,「是。」
那人神色冷凝,冷得人浑身还是住不住地打起寒颤,他往下盘问的时候有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我头昏脑涨,实在分辨不出那样复杂的情绪中到底有些什麽。
听那人问,「什麽时候勾结的?」
人都死光了,哪还有勾结的机会,我也不知道怎麽回答,还没有想好,那也没有关系,不知道就胡编乱造一个,「前日丢帕子的时候。」
我揽下了,就不必再追查大表哥了。
能不能回平阳,已经不那麽重要了。
能回自然好,回不去,不如就先早早地结束这里的痛苦吧。
心里虽然难过地不能自抑,可我还是劝慰自己,小九,早些了结吧。
早些了结,不是坏事。
我在这阴沉压抑的客舍里愀然蜷着,等那人发落。
可那人还没有发落。
那人抬起了我的下颌,迫得我高高地抬起头来。
他问,「你告诉我,我该待你好吗?」
心神一晃,我微微有些失神了。
他待我好过吗?
也许有吧,但实在不多,因而我实在没有体会到,也从来没有体会到。
我便顺着他的话答了下去,「公子..........不该。」
他也许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哭着,跪着求他吧,可我没有,因而刺客的萧铎恍然有些出神,「不该什麽?」
不该什麽?
我说,「不该待我好。」
他问我,「那该如何待你?」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必去回话。
我也盼着他就像昨日待宋莺儿那样好,也那样温柔地说话,若是那样,我想必会觉得他待我是好的。
可我知道他不会待我像待宋莺儿那样好。
我这辈子已经一团糟,再不能更坏了。
总有好半晌过去了,那人扣着我的脖颈,那双美极了的丹凤眼里凝着眼泪,他问我,问话声中夹着几分不解,几分叹息,「你就那麽想杀我麽?」
我也不知道了。
不想杀,想杀。
想杀,不想杀。
这个问题在过去的三百多日里始终困扰着我,过去了这麽久,我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最终的答案。
甚至,甚至愈发彷徨,愈发不能下定论了。
怅怅然出神中听见那人问了一句,「你弟弟,不管了?」
我自己都要死了,还能管得了谁呢。
我原本听大表哥的话,不问,不插手,可萧铎照旧疑我,我实在没有主意啦。
我温声回他,「任凭公子发落。」
他还没有想好怎麽办吧,在这室内静默半晌,指尖在我脖颈上扼着,摩挲着,笑叹了一声,「好,好,好。」
到底起了身,走出门去。
廊下有人进言,「公子容禀,稷氏自到了郢都屡屡起杀心,留在公子身边十分凶险。实在是.........不宜再留了!」
那是关长风的声音。
他回来了。